差别对待 - Ternuramoon - 방탄소년단

01

假如有两个人,不同名不同姓,长相不似,有谁会觉得他们是兄弟?

可是金泰亨和朴智旻真的是亲兄弟。

血浓于水,剔骨也改变不了的羁绊关系。

虽然不是同一个卵子和胎盘衍生出来的,出生前后并没有差多少分秒,可是他们却是真正的异卵双胞胎。

出生后爸妈大吵一架离婚分居,两个小孩一人跟一个,爸爸性格洒脱随意,妈妈严厉苛刻,两人长大后性格也因为他们形成了全然不同的情绪性格板块。后来这个两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分裂家庭居然因为父母重修于好而再次相聚,中间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洋洋洒洒可以写出一本狗血故事书的经典教材和模版。爸爸带着朴智旻,妈妈带着金泰亨,重新搬去了一同购置的房屋,一家人“温馨快乐”地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双引号应该用得挺正确。

爸妈是真的很开心甜蜜,违和别扭的只有金泰亨和朴智旻。两人性格不一,生活习惯也很难迁就,他们就像是天空的飞鸟和温水里的游鱼,天差地别。他们两个实在太不像一对兄弟,说是陌生人倒也更为贴切。

就连他们所在的学校班级也是差距满满。

学校里面的机制不大人性,尖子班和普通班的教学楼是按年级分层和分栋的,尖子班和普通班分别的教学楼中间隔了两个操场和两个四季香气馥郁鲜花常开的大花坛,金泰亨和朴智旻见面的时间几乎就只有偶尔时间碰在一起的体育课和晚上在家的时间。

不过就连这种时间,金泰亨也很难能见着他。

朴智旻爱玩,他爱声色犬马,他喜欢一切看起来在夜晚熠熠生辉的酒水和彩灯。他可以很痞地在学校里抽烟,爱惹事,和一群坏小子肆意妄为老师都不会多看一眼,因为不想管,管不了,真的无计可施。

女生们看见他都会脸颊耳尖泛出漂亮的水红色,这种青春洋溢的年纪,任谁看见荷尔蒙飘散的坏小子估计都会心动得不行。校服衬衫的白色衣摆从来都不乖乖束进西装裤里,随风扬起偶尔会露出一小片细腻柔软的牛奶色肌肤,纽扣从来都不会规整地系好,上面有一颗永远都会松散开。

小巧可爱的耳朵挂着漂亮光润的圆环,朴智旻笑起来很痞气,牙齿很白,看起来很软糯讨喜,实际上性格野得很。

金泰亨长得精致,眉眼英气睫毛纤长,明明是单眼皮眼睛却很大,略略泛棕的瞳色里像是倒映着整片星海。鼻骨挺拔,五官带着点儿欧风,成绩很好,做事负责认真,是老师和同学都很信任的班干,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的好看是迷人低调的,像是散发着香气无法掩盖的致命毒药。他在校安守本份,十分乖巧,和朴智旻简直就是极与极的差别。

一个像是天上被终身眷宠的太阳,一个像是埋在泥土里被逐渐侵蚀已经死掉的草种,两人会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被提及,而对待的语气和态度却是十分不一。两人却也是十分无所谓,一个还是喜欢安安静静学习看史学理论,另一个还是沉迷于纵情欢乐的黑夜游戏。

毕竟,谁也想不到他们是亲兄弟。

不仅仅是亲兄弟。

家里的那道最外面的大门是厚重的红木材质,无论是推门出去还是关门进来都会发出低哑的闷响。金泰亨在房间里做题,今天英语作业有点多,AB卷的修改病句,四篇阅读还有自己布置给自己额外的听力训练,他不得不在晚自习下课后把作业带回家继续做。

学习对于他来说是很愉快的过程,不知道别人是怎样,至少他自己很喜欢一步一步征服知识的海洋,这让他感觉到很踏实。

细边眼镜随意架在线条凌厉的鼻骨上,被暖黄如水的台盏灯光晕得很柔和,他撑着头,长睫低垂,握着笔的手指骨弯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他听见那道笨重的门发出巨响,并没有十分惊讶。

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冬日的冷是关着门也无法阻隔的寒意,它刺骨,硬生生嚣张地插进髓里,金泰亨套着厚厚的毛衣也被寒风刺激着直起脊背。

有书包被甩在地上,锁扣和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人脚步轻盈,踩在地板上了无声息,就这么一步一步悄然接近,永远都不会有让你逃避躲藏的契机。

金泰亨没有回头,他被突如起来的重量压在了脊骨和肩膀上,那人趴在他身上,香香软软的头发就这么拂过他的耳垂,和他一样的洗发水味道霸道地缠着他的鼻尖。他伸手撩开他的毛衣领子轻点他的喉结,听见他徒生沉重的呼吸后笑着去拿桌子上已经被金泰亨倒进玻璃杯里喝了一大半的酸奶。

“锅里有李姨煲的菌丝汤,离开时她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喝掉。”李姨是爸妈雇来的阿姨,定期会来煲汤给他们两个喝,补充营养汤水。

金泰亨伸手把那人已经握住的玻璃杯拿开,转头看着那双泛着水光和他丝毫不相像的眼睛。

那人的双眸是漂亮,带着攻击性的。微微眯起时,里面都是凶恶到可以把你硬生生剜出一块血淋淋的肉的嚣张。

“不想喝。”那人直起身子伸手去揉金泰亨的脑袋,却被金泰亨歪头躲开。

“不想喝也要喝,”金泰亨的视线滑向他的鼻尖,再落在他的嘴唇,略厚的唇边上带着丝丝血红,估计是他没有做好唇部护理。金泰亨看着皱了皱眉,对于他这种任何事情都追求极致完美略微强迫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这辈子都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阿姨辛辛苦苦煲的,盛了一碗还把枸杞都给你挑开了,在微波炉里,加热去喝掉。”

命令式的语气让那人挑了挑眉眯起了眼,像是下一秒就要伸出利爪往他身上挠。

“你什么态度?”

那人往桌边一靠,抽掉了金泰亨握在手里的笔就要往金泰亨的胳膊上戳,又懒又随意凶狠的力度却大得可怕,金泰亨伸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如你所见。”金泰亨盯着他那张和他一点也不像的脸,一字一句口齿清晰。

“朴智旻。”

就是要这样,说给你听。

朴智旻抬眼,下睫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笑了笑放下了水性笔。

“较真真没劲,”他踩在他们卧室厚厚的灰色地毯上,穿着和形象丝毫不服地卡通袜子蜷缩着脚趾打了个冷颤:“真他妈冷啊,你给我热去吧。”

他坐在了自己的床上的时候还不小心把头磕在了上铺的床沿上,钝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真麻烦。”金泰亨声音低哑,带着点不耐烦,还是站起来走向厨房。朴智旻听见微波炉“叮”地一声开始运转工作,觉得金泰亨别扭的性子和漂亮的脸蛋配在一起着实可爱,便笑嘻嘻地喊了句:“哎!真是我的乖弟弟!”

汤碗在开着暖灯的铁箱里缓慢旋转的声音着实有点大,吵得金泰亨有点心烦,他听见这句话后更加燥气,便朝着房间处吼了一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连爸妈都不知道,你他妈瞎叫个啥。”

出生后两人被陆续剪掉亮晶晶的脐带洗好澡再送回自己父母怀里时,父母却因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功夫理会谁是弟弟谁是哥哥,反正差那么几秒,两人后来想了想倒也没差,可苦了因此争吵了很久的朴智旻和金泰亨。

朴智旻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语调嘴角上扬笑开了花,却因为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皱了眉头,他想要抬手抚摸一下伤口,却又扯到了自己后背的那一抹肿痛。

刚刚那人真不是东西,打架是抄着家伙来的,那不经意的一棍砸在朴智旻稍显瘦弱的脊背令他踉跄倒地,嘴角不小心被自己磕到,膝盖和手掌都带上了不同程度的大小擦伤。

鲜红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一朵含羞开苞的野生玫瑰。

疼的慌,朴智旻在裤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想了想还是把它放下了。

金泰亨不喜欢他在房间里抽烟,就算朴智旻再喜欢惹事,也害怕被他那严厉的妈妈发现,因为这会连累到金泰亨一起受罚。

虽然朝夕相处没多久,但是朴智旻也被她的苛责和一丝不苟给吓得一呛一呛的。

被她养大,也难怪金泰亨性子这么别扭,他心里偷偷地想着。

他低着头玩着手机,却闻到了菌丝汤馥郁的香气,他抬起头,看见金泰亨圆润的指腹微微陷进白色的瓷碗边,被烫得泛红:“喝吧。”

朴智旻不接,就着他的手喝下了第一口。汤真的很好喝,口感软滑香浓,菌子和鸡肉的味道完美融合,汤液带着点浓稠的口感,可以算是比金泰亨喝过的酸奶更好喝的存在。

带着浓郁香味的袅袅白汽蒸得他睁不开眼,他皱着眉头轻轻地抿着嘴唇呜呜咽咽了一声表示他的不满。

金泰亨端着的汤碗实在是倾斜得太厉害,朴智旻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被这强大的压迫感弄得很辛苦,他禁不住往后仰,却被金泰亨伸手稳稳地托住了脑袋。

“你给我好好喝完,别浪费李姨的一片心意。”

朴智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也只好乖乖就范。

金泰亨的手指修长,就这样插进他柔软的发丝,他的指腹发热,微微用力的感觉让他有点受用心里又十分不适。

实在是太像他逼着他吞掉他白色液体时另他含羞高潮的动作。

这么想着,滚烫的液体从喉深攒入胃部,再缓缓流进腹腔,暖暖的,一股不管不顾的热意在体内慢慢攒积,熏得他思考不了问题。

汤终于喝完了,他的手指也离开了他的软发,朴智旻微张着油光水亮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荡漾的情欲和金泰亨的倒影。

“我的烟你藏哪了?”朴智旻拿起他的右手,自己的左手插入他的指缝缠在一起,意图搅乱那人清醒理智的思绪。

“我的抽屉,你妈不会检查那里。”金泰亨低头俯视他,那个小小又柔软的发旋就这么温柔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套呢?”暗示得够明显了吗?

“也是在那里。”

“爸妈今晚回家吗?”明知故问。

“不回,两个都出差了。”知道你想怎样了。

那你求我吧。

“我们来做吧,我想你了。”朴智旻起身抬腿磨蹭着那人被裤子隐匿着的线条漂亮的大腿内侧,笑得顽皮暧昧。

金泰亨看着他,不说话。

求我啊。

朴智旻把他拉进耳语,金泰亨听得喉咙一紧,心脏被朴智旻这装模作样的乞求挠得心痒。

眼前的人假装娇羞地眨着眼,指尖轻点往下。

嗓音捏得圆润,七分纯三分真。

他说。

“哥哥。”

哥哥。

朴智旻只有在想要他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这样的恶趣味着实让金泰亨十分受用,并且更加想有顶弄撞碎他的情欲和冲动。

他们两个的翻云覆雨从不温柔,互相啃咬抚慰,像是两头受伤了疼痛着互相安慰的困兽。

朴智旻搂着他的颈,金泰亨默契地把他的腿抬起,缠绕住自己的腰身往上提,这样的深吻莽撞又勾撩,简直是要滴出蜜。

这样的关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绚丽畸形,或许是从看见他迷人光裸的脊背不争气地变硬,又或许是第一次神使鬼差被他亲吻嘴唇还迷迷糊糊地把他抱紧。

有意无意,争相泄情。

他们两个不仅仅是亲兄弟,更胜过于亲兄弟。

他们的白色液体混在一起,更是告示着他俩心照不宣的旖旎秘密。

金泰亨狠狠地捏着朴智旻的大腿,朴智旻也不甘示弱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牙齿尖尖的很疼,金泰亨隔着毛衣都感觉到了自己的肌肤被扣上了他微红终将变紫的齿印。

他把他毫不留情地往床上摔,朴智旻在他的胯下止不住发出了一声似于痛苦求饶的喘息。金泰亨看着他神色痛苦,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金泰亨单手撑在朴智旻的耳垂旁,另一只手微微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才看见他颧骨旁边有一处很难被察觉的红。

他眉毛拧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凶,像只猛狠随时要扑过来把你咬伤出血的狼狗。

朴智旻赶紧伸手把他拉进,企图哼哼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咬住他的下唇,不料却被他发现了右手虎口处不深不浅沁干了血珠的伤口。

这欢宵一刻看是做不成了。

朴智旻看见金泰亨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又和谁打架了?”语气冲冲的,像是很烈的马丁尼,辛辣味道呛得朴智旻口腔湿漉微涩。

“隔壁校的孙子,特别混那个你肯定知道的,看他不顺眼就很想打一架。”

“那你还被他伤着?”金泰亨解开朴智旻厚厚的外套再撩起那件单薄的底衫,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除了之前他亲自咬上去泛着红的深色吻痕还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他气得顶了顶腮,不想再和朴智旻说话。

“谁他妈知道他会抄家伙啊,这他妈真的是孙子。”朴智旻用力张开了手,虎口处的伤口撕裂开来,痛感和粘稠的红色血液一起溢了出来,他舔了舔自己的伤口,又任性地去亲金泰亨。

自己的欲望早就斗志昂扬,哪还有时间思考那么多复杂的问题。

他把衣物一件件褪下,眼里尽是风情难耐。爸爸妈妈不在,真是一个很好的亲热时机,朴智旻怎么会放弃。

赤裸地抱住眼前迷蛊的关系深入骨髓的男生,他汲取着他的温暖,捧住他那张让他每天都魂牵梦绕漂亮精致的脸。

这下就连金泰亨的嘴唇都沾上了朴智旻的血腥味。

“哥哥,哥哥。”他捏着他的手臂把他带着抚摸过脊背的肿痛,往下是他迷人的腰窝,再往下。

是温暖的,是诱人的,是可口的,紧实的。

可以弯曲手指探入的秘密通道。

金泰亨叹了口气,把他搂紧,再也没能忍耐。

他把朴智旻顶弄得乱七八糟,头发在冬日的寒意里湿透了,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就这么躺在他的胯下,有力地喘息着,啃咬着他的肩膀,可是他的嘴还是闲不住想要逗弄他。

“真想让你妈看看你现在的浪荡模样。”朴智旻笑着,任凭金泰亨额前的汗兜进他的锁骨,慢慢瘫凉,也降不了他俩心里的热意。

“操你妈。”金泰亨也跟着笑了,喘息着把他按得更紧,锁死在怀里,玩弄得更用力。

朴智旻嘤咛出声,丝毫不示弱地迎合,及时行乐更快乐。

金泰亨看着他的脸,俯身咬住了他的耳垂。

难过是我们是异卵兄弟,

我长得不像你。

如果可以,

看着镜子都会肆意痴迷。

“不要操我妈,操我就可以。”

朴智旻语调上扬,一句一词,都带着撩人的呼吸。

那个用卑鄙手段把朴智旻打伤的孙子,就这么被扯着衣领扔进了校门口隔壁脏兮兮的小巷子里。

他看着面目不善的来人,态度由原本的不耐烦变成了惊恐。那人很会搏击,是他空手赤拳伤害不了的存在。

他被那个人打趴在地下,一脚踩在他的锁骨上狠狠地碾压,他疼得忍不住叫了出声,接下来却被送到颊边的发着热气的深红烟头吓得不住求饶。

谁说成绩好,就是品德高尚的祖国栋梁?

应付这个世界的表面功夫而已。他直起身子踩实了那人的肩膀,吸了一口烟朝着天空吐气。

“无论谁先动的手,以后再动朴智旻,我废了你。”金泰亨松开脚踢了踢那人蹭着水泥地脏兮兮的脸,拾起书包转身离去。

他看了看表皱起了眉头。啊,迟到了,没关系,他只要和老师解释得合理,什么理由都可以,反正老师对他向来宠溺。

他掐灭烟,把烟盒和火机藏进书包深处。

就算朴智旻平日很少能被人欺负,

但是这人还他妈是欠揍。

就算两人截然不同,兴趣爱好更是不像,他喜静,他爱闹,管不了,不想管,极与极,又怎样。

纠缠在一起来日方长。

朴智旻,只有他才可以羞辱欺凌,恶狠狠教训。

他是他的玩具,是他生活的调味剂,他们两个的瓜葛和迷恋,就是那么个令人沦陷的霓虹深渊。

02

天是灰蒙蒙的白,死气沉沉地拼着命想往人们身上压,看着大家努力吞吐着烟烟袅袅的白气,穿着厚厚的大衣抵御着刺骨寒意,温度低得似乎更加肆意。

朴智旻起床后脊背酸痛,腰软塌塌的,腿根无力,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洗漱。金泰亨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他字迹整齐的便利贴,告诉他三明治要放进微波炉里转几分钟。

朴智旻喜欢吃面包边脆中带韧的,时间一定要不多不少刚刚好,起司味道融化培根微软才最好吃。

打开旁边的保温杯里是香气馥郁的甜豆浆。朴智旻喜欢喝甜的,金泰亨根本就不喜欢吃豆类食品,平时碰都不碰,能给他冲泡速食豆浆粉已经是仁至义尽。

朴智旻有时候真的不禁认为,要不是是因为妈妈叮嘱自己乖巧的儿子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这个顽劣分子,不然金泰亨肯定是因为在床上自己对他太残忍心生内疚才这么有耐心地投喂他。

他站在镜子前忍着冷意把本来就很薄的家居服脱下来,敏感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端详着自己裸着的上半身,锁骨和颈窝处全是痕迹很深的齿印和吻痕,最过分的是锁骨那里有一处皮肤被咬出了血,疼得他昨晚恶狠狠地抓破了金泰亨的背骂他上辈子属的是狗,偏偏那人还特别硬气,下一秒就吮上了他的嘴唇缠得他呜呜咽咽说不出来话。

他说闭嘴你不是去很喜欢这样吗,朴智旻疼得眼角水光潋滟,抬腿踹向金泰亨的腹部。

那是被金泰亨反剪双手凌虐的感觉,同时他也在用快感欺压着他。

少年湿漉漉滴出荷尔蒙的美妙躯体,就是要紧紧地缠结在一起才好呢。

他只要套件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便可以,朴智旻又把自己的脊背对着镜子,他扭头看着那丝毫没有消肿的青紫棍痕,又好气又好笑,自己疼得睡觉都要侧卧便觉得很窝囊。他把衣服套好,认认真真地洗漱后按着便利贴的提示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再回房间里换上高领毛衣和校服。天太冷了,他想了想还是抹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至少得让嘴唇看起来光润一点,不然金泰亨又翻着白眼对他提各种各样的意见。

连护肤都被苛刻督促,那就太像小孩子了。

他把甜豆浆吹着气喝完,捧着热乎乎的三明治出门,起司香味浓郁,培根烫得他嘴唇泛红,他低头玩着手机,不去看那不作美的灰蒙天气。

满脑袋灯红酒绿,心脏被酒精浸泡得彻底,浮光掠影,朴智旻得好好想想今晚要游戏到哪里。

学还是要上的,课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祖国的败笔无法起死回生,有多颓落都没关系。朴智旻一到教室就是埋头大睡,同桌是死是活他都不理。偶尔被下课铃吵醒,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便是和自己平日关系暧昧的小女生,她趴在桌子的一角看着他小声和他讲话,眨巴着眼睛,他迷迷糊糊揉了揉她的软发,继续沉沉地睡去。

天气冷他睡得一点都不安稳,中午是被隔壁班的朋友田柾国硬生生叫醒的,朴智旻迷迷糊糊睁眼丝毫没有起床气,正想倒下去继续睡时,田柾国还是用蛮力把他扯起来叫他陪他去吃饭。

玩得好的一群人都叫田柾国小兔,像是养了只可爱的小宠物。小兔子可怜巴巴没有胡萝卜当干粮,当然要陪他去买。这会刚好有纪委检查班级情况,朴智旻赶紧抓起外套拉着田柾国往食堂方向走。

为了照顾尖子班的同学们,食堂就建在尖子班教室的楼后面。朴智旻和田柾国瑟缩着穿过操场和花坛,为了躲避冷风还是走进了这栋全是不要命的学习机器的工厂里。过了饭点时间,很多学生都安安静静地在教室里刷题看书,就算是站在走廊里聊天的,都是在小声讨论题目好学求知的学霸们,有些更是带着耳机在背单词。他俩打打闹闹的嬉笑十分格格不入,像是白雪里的一颗黑石,刺破了一整片色度的平衡。

再往前走就是金泰亨的班级,朴智旻经过时伸头去看了看并没有看见那个昨晚和他撕咬得辗转的男生。他在心里稍稍感觉不知味,今晚要和一群人去wanner喝酒,回来时肯定会很晚,那人睡觉时喜欢缩成一团躲进被窝里,早睡早起,除非刻意打扰,根本就没有机会可以看见他。

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想要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干嘛。金泰亨有轻度近视,学习时会带眼镜,细边银框,朴智旻觉得好看极了,看起来就是文质彬彬人模狗样衣冠禽兽。

特别是他表面待人温柔善良私底下对他却冷如薄冰的态度,金泰亨微微一瞥,他就开心得不行,长睫一扇,就直接挠到了他的心里。

他努力把自己从飘荡的思维里重新拉出来恶狠狠地嘲笑了一番,转头想和田柾国说话时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人不禁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白日别念人,因为刚想完就有可能出现。金泰亨和一男一女谈笑着走过来。他脸上是朴智旻很少看见的微笑,淡淡的扯起嘴角,耳尖被冷得粉扑扑,很可爱。至少可爱这个词,不是经常能用在他身上的。朴智旻眼尖,发现他校服袖子口别了一个小小的红徽,他是纪委,今天他当值。

田柾国有点害怕,金泰亨旁边的男生是学生会会长金南俊,他老是针对顽皮小孩田柾国,每一次小兔犯事他都可以把他稳稳抓包,这会不用捋,兔子的毛都变得软乎柔顺了,他扯了扯朴智旻的袖子想要让他绕路走。

朴智旻弯着唇角坏笑,他偏不。

无聊枯燥的校园生活难得有和金泰亨正面冲突的有趣机会,他可要牢牢把握住。

毕竟学校里可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呢,朴智旻看着他,眼神赤裸裸地,假如视线有温度,那么金泰亨此时此刻将会原地被焚灼成灰。

啊,他看见我了。眉眼间充斥着待人刻意保持距离的温柔,就像一层烟白色的薄雾,只有看见我的时候,才会是清晰地露出全貌。朴智旻喜欢亲自去搅碎那抹脆弱的平静,就是要让他心乱如麻才好。

那是一汪黑色的池水,没有暖意,才是最适合我存活在他心脏里的温度。

金泰亨看着他微微皱眉,和金南俊一起朝他们走过来。

“同学麻烦你们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随意在不是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走动。”金泰亨公事公办的声音和昨晚纵情喘息的低哑重叠在一起:“不然会扣所在班级的分数。”

朴智旻挑了挑眉抬眼看着他,手指轻佻地往他的徽章上戳,声音带笑。

“好啊,扣。”

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大约是会长和旁边的女生都没见过有人如此嚣张地敢去挑战纪委金泰亨的权威,都皱起眉头紧逼过来。田柾国看着金南俊靠近转头就走,朴智旻还是站在原地。

他直直地看着金泰亨,指节弯曲扯了扯毛衣领子,似乎再低一点,就可以看见那个近乎过分的深色咬痕。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班级。”金南俊声音沉稳,拿出名单就要登记。

朴智旻下巴抬了抬向着金泰亨示意:“他知道。”

金南俊疑惑地看向金泰亨,金泰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直线,眼神赤裸裸的敌意简直要把朴智旻灼伤。

“你们认识?”

“哦,被纪委登记过几次名字而已。”朴智旻落落大方地笑着,手臂攀上金泰亨的肩膀,指腹看似不经意地刮过金泰亨圆润的耳垂,看着那人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耳朵,朴智旻心里笑开了花:“是吧。”

那人垂了垂睫毛,罢了,也罢。

和这种没心没肺的渣宰计较些什么呢。

“以后去食堂走花坛小路吧,这次不记名,下不为例。”金泰亨伸手把朴智旻的手拿开,头也不回地往前面的班级走,剩下的两位也就匆匆地跟着他检查去了。

朴智旻转头看了看,田柾国已经毫无踪影,他笑着骂了他一句怂蛋,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讯app找他,红点显示消息数量,刚刚有人找过他。

田柾国 12:25 :“我现在到食堂了,给你买排骨腊肠饭,快过来。”

闵玧其 12:30 :“动你那小子我今晚请他去wanner喝一波,还手不要太重就是了。”

还有一条。

金泰亨 两分钟前 :

“不要碰我。”

朴智旻嘴唇微微张开,软软地舔了舔昨晚被金泰亨咬坏的唇角,现在估计看起来没什么事,但是朴智旻是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条浅淡的血腥沟壑。伤上加伤,现在还有一股浓呛的情欲味道,它混杂着血液的直勾勾地灌进他的口腔,淌过他的舌面,顺着喉管蜿蜒而下,赤热的温度灼过他的心脏。

他想了想,在金泰亨的对话框里回复了一行小字。

朴智旻 一分钟前 :

“腰好痛,翻身赖账人模狗样你最在行。”

这种略微有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像是一块绵绵的软云,让金泰亨猝不及防。

金泰亨 12:33 :

“不敢和你比,半斤八两而已。”

朴智旻闷声笑了笑,快步奔向食堂。

好好吃饭,才有力气玩。

酒局派对,还有和你的肢体游戏。

酒室有毒。

是暖的,暖到心肺里去,用声色犬马去充沛你的眼睛。

朴智旻被刺眼灯光切割开的身体瘫软无力,嗓子被酒精浸泡得泛出了涩味,耳朵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塞满,眼前全是嬉笑打闹的人群。女生的香水味和满室烟味全部搅融在一起,朴智旻眯着眼睛闻着有点乏力。有女生趴下来靠在他肩膀上娇娇软软地低语,罢了还故意亲了亲他的耳垂,温热的水汽从漂亮的嘴唇里吐出,说道理他是无法抗拒的才是,他半搂上女生的腰,笑一笑敷衍而过,心里很不是滋味。

闵玧其把那个孙子带了过来,看见朴智旻之后鼻青脸肿地喊:“你他妈够了吧,今天早上不是才找人会过我吗,现在又他妈来,挨了一棍用得着那么记仇吗?”

朴智旻一愣,夹着烟吊儿郎当地问:“是吗?”

“是啊。”

我日。

朴智旻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坐下把烟点燃,闵玧其抽了抽鼻子让孙子先走,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兄弟?”闵玧其满上酒,本就带着烟酒气息的嗓音湿漉漉的:“怎么?”

他是少数知道他和金泰亨这件事情的人,朴智旻吐了一口烟骂了句脏。一天的好心情就被刚刚的事情搅得稀巴烂。

“他妈的多管闲事。”

得回家管教去。

十二点的夜晚寒风刺骨,他站在门口在书包里找着钥匙,不料门自己开了,金泰亨端着水杯给他开了门,眼镜稳稳地架在鼻骨上,眼睛有点肿,像是爬在桌子上睡着了再起来的样子。

朴智旻进屋后把门摔上,也不管害怕有着灵敏洞察力的妈妈发现,又把烟点上。

金泰亨看着朴智旻耳垂上沾着一点的唇釉的颜色,皱了皱眉:“别在家抽。”

“你今天早上去干嘛了?”朴智旻问非所答。

金泰亨走过去不说话,也不和他客气,抽走他的烟自己也吸了一口,白烟带着呛鼻的味道钻到了各个角落,似乎想要带走此时此刻的紧张气息。

朴智旻眉头都拧紧了。

“你别抽了,你他妈以为我今天早上,没有发现我少了一盒烟吗?”他起身想要抢回来,却被金泰亨轻巧地躲过。

“朴智旻,烟还不是一起买的,我抽不抽,你又用什么资格管我。”金泰亨很难得地冲着他笑了,淡淡地:“互不相干是心照不宣的底线,我关照你,是因为你妈的交代,不然我也不要越界。所以我干什么,你是用什么立场去管我?”

我也只是想去看一看你的世界是怎样的而已,是不是我抽一支烟,就能知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不是我指节握紧,就能钻进你的口腹,变成你耳垂上的那一抹甜蜜。

“你少管我的事情。”

“那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朴智旻。”

谁说兄弟之间就应该好好在一起,畸形也应该温软香甜地依偎取暖?

他们两个偏偏不行。

什么有血缘就会相通心灵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在这里完完全全可以推翻。

别扭,奇怪,一切都用赤裸相缠的肉体联系在一起。似乎从一开始,就这么默然决定。

他看着他的银边眼镜,他看着他的耳垂痕印。

末了,又变成欲求不满的邀请。

朴智旻笑弯了眼睛。“哥哥戴眼镜,真他妈像衣冠禽兽。”

金泰亨勾了勾嘴角,走过去悄悄用力把他搂紧。

甘于用力冲撞就一定是被驯服的幼兽么?

你看他心甘情愿的仰头,

痴于情动愈长愈烈的欢喜佛又不是我。

好像有什么流下来了,滴滴答答的,味道腥甜,像是一场白色的过云雨。

他抱着他,动作轻柔地吻掉了耳垂上的印记。

他也亲手摘下了他的眼睛。

每一次的摩擦心照不宣不想再追究就用这则方式解决,他们真的很可以。

亲吻是带着烟味的,是他们两个都有的味道,衣衫半褪,没有耐心。

一如既往地蛮不讲理,就连相互触碰都是你争我抢地攻占领地,没有一丝礼尚往来可言。

灯是暖的,天是黑的。

抱在一起,也没有情爱描写中的那种暖。

朴智旻闭着眼睛吻着金泰亨,特别敏锐地捕捉到家门口的响动,有人似乎在掏鼓着什么。

紧接着,就是钥匙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朴智旻猛地把金泰亨推开,那人眼里全是迷蒙水汽和紧张神情。

掉在地上摊开的烟盒,流淌着的白色液体,和两个半赤裸拥吻在一起的男生。

谁能想到爸妈会突然回来啊!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一跃而起快速收拾。

每每这种时候才最有默契。

朴智旻拧着眉毛心里在恶狠狠地咆哮。

天冷没开窗家里都是烟味!!!

真是他妈作孽了。

03

狼狈。

实在是太狼狈了。

两人迅速抽身裹衣,被冷冰冰的空气冻得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金泰亨是少有的慌乱,他忘了摘眼镜便把自己套进毛衣里领子太紧扯下来,眼镜被扯得歪歪扭扭,朴智旻边站起来便被他蠢样逗笑。他伸手去捞地下的烟盒,金泰亨扯纸巾去擦流淌在不同地方的白色液体,两人安静且迅速,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是难得一见的默契。

在十秒内收拾烂摊子归整正常的两人实在是挑战人类极限,当母亲拿着热气腾腾的宵夜推开门时,一个正戴着眼镜在餐桌边喝温水,另一个正坐在沙发先漫不经心地玩手机,见到她进门都站了起来打招呼。

就着温暖的灯光,忽略掉空气里略微呛鼻的味道,这简直就是孝子迎接慈母回家的完美场景。

金泰亨面不改色乖巧地说了一声欢迎回来,便低垂着眼眸坐下。脑子里缠着几串自己先前背下来的英语短语,还有朴智旻刚刚和自己接吻零零碎碎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感叹,虽然性格随爸爸,但是朴智旻和妈妈长得真的很像,微厚的嘴唇和细腻肌肤,不算太标致的眼睛却在个人的举手投足间泛出柔软的光,导致两人凶狠起来都被这股与生俱来的柔软硬生生地打了折扣。

金斐笑起来是真的很漂亮,柔柔的,就连眼角带起的皱褶都像是绣在绸缎上的薄纹,漾起来的都是闪闪的涟漪。要是朴智旻能乖一点不痞里痞气的,估计和金斐会一样漂亮。

“就知道你们还没睡,给你们带了锦记的饺子和海鲜粥,刚好吃饱可以酝酿睡意。”她吧装着食物的一次性饭盒盖子掀开,浓郁的香味钻进鼻腔,冲散了室里的旖旎和烟味。

朴智旻暗暗地松了口气,走过来餐桌坐下,笑意盈盈:“谢谢妈妈。”

“我给你们去拿勺子筷子,拿碗盛粥吧,一次性的用得不舒服。洗澡了吗?没有吃饱了就快点洗澡睡觉。”

朴智旻乖巧地应答着,看着自己对面坐着端着水杯冷着脸的人扯了扯毛衣领子。两人都没有预料到金斐会在这种时候回来,即使是金泰亨冷着脸,朴智旻知道他也被吓了一跳。还好自己的毛衣捂得严实领子够高,不然那些青青粉粉的深浅齿痕就算是解释是女孩子留下的,可也足够被骂好几个月了。

海鲜粥冒着热气,贝类和橙红色的鲜虾被乳白色的粥水缠绵着,香稠冒着热气,再撒点颜色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很有食欲。朴智旻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用勺子把葱花挑开再把粥碗推到金泰亨面前。金泰亨头也不抬把虾夹进了朴智旻的碗里,金斐坐在餐桌的一边欣慰地笑了起来。金泰亨不喜欢葱花,朴智旻喜欢吃虾,两个人相互默契照顾,肯定是在她不在的时候都有好好磨合和相处。

金斐看见这一幕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就算是没有相处很久由朴荣带大的朴智旻也会变成她的心头肉的吧,两个都是她的宝贝儿子,能和睦相处真的是太好啦。

她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两兄弟,笑得金泰亨毛骨悚然,连暗暗欣喜朴智旻帮他挑掉葱花的海鲜粥都吞咽不下:“妈,您能别笑了吗。”

“说不开心还是假的,”金斐站起身捏了捏朴智旻的脸蛋:“先不说你们爸爸,你们两个现在都在我身边,是我近年特别高兴的事情,起初还害怕你俩性格不同,相处不好,还共用房间,现在看来是我之前太过担心了。双胞胎果然就是双胞胎,深至骨髓的关系是很难改变的。”

朴智旻拍了拍金斐的肩膀:“没事妈妈,泰亨对我真的 特 别 好,真的,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我们两个的关系 真 的 很 好,你好好忙你的就行。”

说罢他拿起金泰亨的碗勺了一勺粥故意做作地送到嘴边吹了吹,再喂到金泰亨的嘴边娇声道:“啊…”

金泰亨眉毛都打了结,碍于金斐笑容满面十分欣慰的模样还是张开了嘴乖乖地把粥吞进嘴里,他瞪了一眼笑得贱兮兮的朴智旻,伸手大力地扯了扯他的耳朵,朴智旻疼得呲牙咧嘴,还是强忍着笑容去捏他的手腕暗示他松手。

妈妈,我们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也不看看,他在床上是怎么对我无微不至,相互厮杀。

怎么敢给你知道,要是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浓于血水之上还加多了一项肉体缠绵为关系亲密的附加值,估计你会崩溃到无以复加。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有烟味哦,事不过三今天看见你们哥俩好先饶了你们,我先去洗漱休息,下不为例。”金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出来的话把金泰亨和朴智旻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和你们爸爸还要出差一段时间,我明天又要去另一个地方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朴智旻泡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澡后身心舒畅,刚开始回家的闷气和对金泰亨的不满已经悄然散去,客厅已经关了灯,金斐已经睡着好一会了,只有他和金泰亨的房间从门缝泄出一丝温暖如水的灯光,安安静静地淌满了地板,朴智旻不由得心生暖意。

这是金泰亨,别扭着温柔对待他的惯用方式。

他不由得放轻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推开掩着的门。小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被阴影切割得细细碎碎的,落在了素色的被褥上,藏进他柔软的发丝里,晕在他低垂纤长的睫毛和手指上,像是洒满了细碎可食用金箔的美味甜点,让他想要好好地品尝一口眼前这位别扭又乖巧安静的天使。

那人半躺坐在朴智旻的下铺捧着英语笔记在看,朴智旻动作小心地关上门,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被那人的体温烫得暖乎乎的,他不忍心打扰那人安静复习,便默默地翻个身捞起手机开了静音打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朴智旻开始犯困,手指开始捏不住手机,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微微张唇快要睡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刚好被人温柔甜美的怀抱迎了个正,他歪了歪头顺势埋了进去蹭了蹭,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空中被微风顽皮逗弄的黑色羽毛。

金泰亨盯着此时此刻难得软乎乎的人没忍住笑了笑,他把他握在手里的手机抽走,关掉明亮的小夜灯,躺进了这个窄窄挤挤却很温暖的被窝里。

夜是黑色的,金泰亨的心却是难得的暖色,可能是被他喜欢的灯光颜色暖到了,或者是被朴智旻难得的乖顺可爱到了,他看着迷迷糊糊犯着困嘴唇微张却还是嘟嘟囔囔着的小男生心生玩意,忍不住逗弄他。

“不生气了吗。”他声音压低,浇上了一勺清甜的蜜。

“气,气,当然气...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抽他妈什么烟啊...”那个人闭着眼睛回答他,嘴角的伤口虽然是浅浅的却还是结结实实地刺到了金泰亨的眼睛。

“可是我想了解你。你在想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你一直以来的世界和你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什么滋味。”他低头吻了吻那人的额头,隔着薄薄的刘海,鼻尖全是清香的柠檬洗发水味道。

“说得好听...说得好像你能让我了解你那样呢...还有这种小事情真的不用你管...我自己可以搞定。”

那人好像清醒了一点,微微张开了眼睛,里面全是迷迷蒙蒙的水汽。他伸手回抱了金泰亨,用力地捏了捏他精瘦却在关键时刻十分有力的腰。

“还疼吗。”你的脊背,估摸应该伤得挺深的吧。

“我说金泰亨。你这人怎么就那么别扭呢,在学校装作不认识我,背地里却关心得要死,照顾我还照顾到了床上去,真奇怪。”

“烦,”金泰亨松开朴智旻不再看他,翻了个身却还是紧紧地贴着他,他怕冷,朴智旻体热,睡觉时贴着像是一个超大号的暖水袋:“不想说出去是因为解释太长,我嫌烦。”

“懂的,”朴智旻想起第一次和闵玧其说起他的事情时可费了不少的口舌,他深表赞同地点点头表示理解那句不要碰我的短信,这下气全部消了,他高高兴兴地拨了拨金泰亨的头发背对着他准备入睡,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发问:

“今天和你一起检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宋双怡,怎么了?”金泰亨这会已经快要睡着了,却被突入其来的响声和颈侧的痛感吓了个半醒。

“朴智旻你他妈干什么!”

那人的牙齿是真的尖锐,他松口后金泰亨摸了摸颈侧的肌肤陷了进去,是一个蛮深的齿印,估计明早起床颜色会变得很深,

“我明天还要当值啊,你属狗吗?”

“要当值啊,那就对了。”朴智旻在黑暗里笑得贱兮兮的,金泰亨咬牙切齿,他能想象到他笑得眼睛眯起来的贱表情。

“她看你的眼神不好,我不喜欢她那样看你,麻烦你明天让她知道你有养人谢谢合作。”

“操。”

金泰亨把自己摔进枕头里,不再想理此时此刻幸灾乐祸的朴智旻,却又在气氛重新安静时悄悄勾了勾嘴角。

当然啊,

朴智旻,

我倒也想让人知道,

我悉心照顾了那么一只倔强又顽皮的猫咪。

04

金泰亨的早晨是从迷迷糊糊时发现朴智旻翻身滚进他怀里开始的。

朴智旻比他矮一点点,缩在他怀里柔柔地呼吸着,睫毛一颤一颤,金泰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害怕他醒来,也不害怕被他看见,被窝暖洋洋地,他伸手用力捏了捏他脸颊的肉肉。

那人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甚至嘟囔着转了个身,软软的发旋被窗帘没有拉实的细缝的柔光镀上一层银色,像是浸泡在清晨的日月潭。金泰亨失神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他把掀开的被角重新捂得严严实实,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难得看见厨房有灯光,暖黄色的,和鸭胸肉的香味融在一起,粘稠地把金泰亨裹住。金斐在里面忙活着,面条在等开水煮沸,鸭胸肉和蔬菜一起放到锅里无油炖烤,健康又美味。他俩微笑着向对方打招呼,久违的母子早餐和久违的见面让两人都倍感幸福,金泰亨眯着眼睛把牙膏挤在牙刷上,让冰凉的泡沫唤醒他一天的神智。

鸭胸肉煮好了,把面条丢进锅里后,金斐倚在洗漱室门框前看着宝贝儿子刷牙,视线却飘到了金泰亨脖颈惹眼的红紫色印子上:“泰亨,脖子上怎么有个牙印啊?”

金泰亨面不改色地承接着金斐的担心眼神:“没事,昨晚和智旻睡觉前玩了盘游戏打了一架,两个人争论时都急得动了手。”

这谎撒得。

金斐没有多在意便信了,她扭头去看在锅里煮着的面条,轻轻地说:“哎,你两兄弟的事情自己好好处理就行。妈妈很相信你的处事能力和节制力,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和不好的事物划清界限,自己管理好自己。”

他知道母亲在指什么。

朴智旻的耳骨钉,昨晚在客厅的烟味,之前带回家无意识需要清理的红唇印,这些在大人眼里都是不好的事物,要不是朴智旻是自己的异卵兄弟,那么这个人在他异常优秀的母亲心里肯定要和他划开一点点界限的。金泰亨刷着牙,睡衣领子很低很低,他看着自己脖颈上的齿印,没有应答。

“前两天我和你爸爸出差到了A市,A大的校长和我们吃了个饭,我把你的成绩当作例子询问了他,他说只要你能保持,稳录是没有问题的。泰亨啊,你不是很想考A大的吗?”金斐是搞教育的,她深知自己的儿子前程锦绣有多让人期待,声音全是盈盈的骄傲和自豪:“泰亨,妈妈相信你是可以的。”

金泰亨皱了皱眉头把冰凉的泡沫吐掉,微笑着含糊回答说好,金斐放心地笑了笑,走去房间叫朴智旻起来洗漱吃早餐。

有什么是能一样的?在金斐的世界里,朴智旻和金泰亨可不是同一种人。他们被现实残忍地切割成两半,板块和海洋把他们隔开,太阳和海王星,他们是极与极的存在。金泰亨的心脏粘粘糊糊的,是皱起眉头闭着眼都无法释怀的难过。

吃早餐的气氛自然是其乐融融,鸭胸肉鲜美多汁,加上馥郁的蔬菜香味和面条,冬日早晨的寒气和困倦都一扫而光。朴智旻和金斐笑嘻嘻地说话,金泰亨抿着嘴在一旁默默咀嚼,偶尔应和着点点头,心里全是金斐和自己说的话。吃过早饭后金斐便急匆匆地叮嘱金泰亨要把脏碗筷丢进洗碗池里,晚自修后记得清洗。她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今天和朴荣还要在另一个城市碰头去考察,时间十分紧迫。

门啪嗒一声关上,剩下金泰亨和朴智旻两人默默坐在餐桌边上。朴智旻慢条斯理地夹着蔬菜,金泰亨收拾了一下碗筷看了看朴智旻,又低下头看了看手表。

现在乘公交过去学校,应该刚刚好。

他看了看此时已经起身收拾的朴智旻,心里似乎是有些许期待的:“要一起走吗?”

可是语气还是蛮别扭。

朴智旻碰了碰煮锅的锅壁,手指腹被暖得红润,他笑着看着眼前口不对心的人儿:“好啊。”

反正都被拉起来了,再去睡觉也讲不过去,祖国的野草偶尔也想奋发向上嘛。

两人一起出了门,卷席而来的寒意把两人的耳尖都冻得发红,金泰亨眯着眼睛哈了一口气,白烟袅袅飘向身后的朴智旻化为虚无。他自己穿了很多,一件厚厚的圆领毛衣里面还有一件比较低领的保暖衣,套上校服外套也还行。朴智旻看起来穿得很少,金泰亨有点担心他着凉,可是当事人在玩手机吊儿郎当的模样金泰亨看着就来气。

他往他前面走了走,想要帮他挡一点风换一丝暖意,想了想还是躲开了。

他冷关他屁事?那么大个人还不会看着天气预报穿衣吗?要是冷就冷死他算了。金泰亨眉毛拧起,干脆头也不回地走向公车站,感觉那人脚步慢悠悠的,他又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

自己是真他妈的烦,金泰亨讨厌死这样的自己了。别扭,又别扭又烦人。他顺了顺被风吹向两边的刘海,转头看了看放下手机快步跟上的人。

6路今天是意外地少人,路况还十分通顺,两人到校时间刚刚好。一路无话,这会更要刻意分开走,毕竟没有人知道他俩认识。金泰亨走在前面,朴智旻跟在后面刚好碰到了几个朋友,在后面勾肩搭背打打闹闹,青春洋溢的荷尔蒙男孩总是惹眼,勾得女生悄悄看着面红耳赤慌了神。

金泰亨在前面安安静静地走着,金南俊在后面搭住他的肩:“早。”

“早。”金泰亨温柔地朝他笑了笑,十分礼貌友好。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按道理你应该已经在教室背单词了,竞赛准备得怎样?”金南俊眯着眼睛笑嘻嘻,两个酒窝是酿出来的甜蜜让人看着暖乎乎,心情都好了些许。

“还行吧。重在参与。”金泰亨和金南俊相视而笑,努力地逼着自己忽略身后那个在他心里闪闪发光耀眼的存在。

不料那人视线拐了个弯,表情变得很疑惑。

“不过泰亨,你脖子上怎么有个这么深的齿印啊。”

金泰亨摸了摸脖子心想完蛋,他今天早上太迷糊以至忘了提醒自己要换一件领子比较高的毛衣。

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天家里来了客人,阿姨三岁大的蠢儿子和我玩的时候闹狠了咬的。”

三岁大的蠢儿子。

声音不大不小,朴智旻刚好可以听得到。

他要的可不是他这样的解释。

“那也真是辛苦你了。帮忙看小孩也不容易。”

“是啊,”金泰亨向后微微偏了偏头,挑衅似的承接着那人灼热的目光:“不听话调皮心眼还很坏,挺辛苦的太不容易了。”

两人谈笑风生消失在校门的拐角处,徒留朴智旻和他的朋友们在路边打打闹闹,他勾了勾嘴角笑得贱兮兮。

你完蛋了金泰亨,三岁大的小孩子不但心眼坏,还会很让人觉得头疼不省心。

学校今天像是炸开了一般,流言像是滚烫的沸水咕噜咕噜地流着淌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昨天当值的帅气风纪委员脖颈上有个很深很深的齿痕,当事人否认了是吻痕,并且解释了也无补于事,金泰亨从教室里起身去办公室找老师拿自习课的课堂作业,都迎来了老师的疑问和无数同学的炽热目光。

金泰亨又懊恼又无奈,一丝不苟的个性不容忍自己身上出现任何差错,这种可以避免的疏漏让他十分略微恼怒。而且他向来惯于低调,这种事情让人过于关注他使他浑身不舒服。最后一节英语课上他难得一见地走神看了看表,打算午饭时回家换一见领子高一点的毛衣遮住那个印子。

他几乎是掐着点下课,拿起书包就走想要赶第一班少人的公交车,结果还真赶上了。回家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顺便把碗洗掉,一连串没有停顿的动作让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脸颊泛着粉色嘴唇红润,一时间像是十分漂亮的红唇白齿的娃娃。

他顺手拿了本英语参考书想要带回教室看一看,锁上门下楼买了个三明治,慢悠悠地往学校方向荡过去。

中午的太阳攀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香甜味道全交融在一起往他鼻尖窜,街边是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红黄交错的落叶,厚厚的,是树木香气,这样的暖意堆积眼眶,惬意得很。

拐了个弯快要到学校门口,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天是清澈的蓝,他看见朴智旻和一个女生从学校的围墙里翻出来,轻快地,毫不顾忌地,在他面前落下。

他们没有看见他,他们搂在一起嬉笑打闹,女生长得很漂亮,她摸了摸朴智旻的耳骨钉,朴智旻捏了捏她的脸颊,像是今天早上他捏他的脸颊一样。他低下头宠溺地向她说着什么,弯起的嘴角弧度很好看。

金泰亨早就应该知道,他放纵自己,他痞里痞气,他不在乎任何东西。他不应该对他太上心。

这个又是朴智旻通讯录里的谁?他和他自己说,他一点都不关心,这也不关他的事,他没有资格管他的事情。

他目送着他们勾肩搭背打闹地离开,心里像是被剪子刺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淌着滚烫的血液和炽热无比的无名感情。

也是,这种畸形的关系玩玩就好,谁会在乎呢?

今晚肯定也要很晚才回来吧,自己应该放宽心地给他留个门。

耳骨钉有那么特别吗?

要不我也去打一个好了,看看是什么感觉。

金泰亨的脑子乱糟糟的,他扶着学校枣红色的墙砖停下脚步,捂了捂胸口,再摸了摸脖子。他想起朴智旻昨晚的玩味宣示。宠物,哈哈,感觉乐在其中摇晃着尾巴想要主人留意他费力讨好的人是他呢。

到底谁是谁的玩物,

谁与谁殊途。

这个齿印分明应该是他咬在他的脖颈上的。用虎牙刺破他的细腻肌肤,让他痛地叫喊出声。让他切身体会他的痛楚。

金泰亨皱着眉闭了闭眼,平静下来神色如初。

什么叫痛呢。

最好,是咬出血才好呢。

05

玩夜场是一件多棒的事情,酒精可以迷惑你,香香甜甜的果香缠住你的舌尖让你醉眯了眼,周围都是养眼的精致容颜。能搂能抱不需要负责,追求的都是声色纵情的快感,哪里来哭哭啼啼的保守小姑娘让你对他负责。

朴智旻太懂了,他有漂亮脸蛋,有爸爸的卡每个月都能不闻不问就支出的开销,金泰亨管不了他,只要让那温柔却严厉的妈妈乖乖放心,那就能尽情及时行乐,开心就好。

狐朋狗友碰撞在一起交织的火花就是爽,和在学校心甘情愿被他拐走的小女孩一起去网吧打了一个下午的游戏,去港式茶餐厅吃了餐蛋面喝柠茶填肚子,差不多差不多时间就进去。

有订座,卡座,位置好,能看见打碟台,还有价格比较高昂注重追求口感的存酒,就是爽。

朴智旻在台子坐下,和那个女生靠得很近,女孩香香软软的嘴唇贴进他的耳廓吹气讲着悄悄话,他微笑着没有躲开,反而微微转头让她红了脸。一群人嚷嚷着要养生,今晚要早点回家,还是头也不回地把自己杂进了摇骰子输了喝酒的游戏里,射灯刺眼得很,空气就这么凭空燥起来,每个人都唇干舌燥,酒被端上来,看都不看就往嘴里灌,酒精味真的是又香又呛,不和你的喉咙纠缠一下都不舍得下腹,眯着眼睛潮红着脸,颇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他也不是每一次都要喝得醉醺醺才罢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想要解解闷,和一群人坐在一起玩一起撩骚发疯才有真正脚踏实地的感觉。

你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呢,他就是喜欢这样,被人挠着耳骨钉贴着脸亲昵地喝酒。

这才叫活着。

女生真软啊,悄悄地缠过来以为他不知道吗,借着酒劲仰起头微微张着嘴唇眯着眼,他怎么会拒绝呢。借酒起意可是不用负责的,他抚着女生的后脑勺就这么一点也不温柔地亲吻下去,惹得玩游戏的人们纷纷抬头起哄,女生捏着他衣角的指尖越来越烫,硬生生要把他灼伤似的,很带劲。

他到底是怎样的他,风风火火有多潇洒。

泡在酒精里的感觉是多带感啊,沉沉浮浮,眯着眼,就能泡在迷失海里,像极乐,欲仙欲死,就算待会发生了纵情欢愉,无论对象是男是女,他都愿意啊,这是有多爽啊,刚好还能把自己讨厌的“哥哥”抛到脑后。

不过只是自己纵欲的玩具,玩玩就扔就算了。

女生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脸颊摩挲低语,他不露声色地躲避,却没有完全拒绝,女生拿起酒杯递到他的唇边,他也是顺着那只香气弥散的手难得乖顺地把透明却很烈的液体完全喝掉。

“嘿今晚有兴趣转场玩桌游吗?”有人兴致勃勃地大喊,大家都纷纷笑着大喊着应和。

EDM太吵了,朴智旻第一次觉得大家的脸随着声音的高低起伏开始变得扭曲,他并不是特别能喝,或者是酒太烈了,他整个人都软绵绵地,他不想去,他觉得自己要缓缓。

“不了,我想回家。”他装作自己很清醒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朋友。

他突然很想玩玩具,想玩那个不懂风情却厉害得很的木头玩偶。

回家的路有多长,是一盏一盏灯的距离,还是影子忽长忽短的视觉迷离。

周围都是伶伶仃仃的行人,稀薄的空气卷着刺骨的寒风叫嚣着扑到他的脸颊上,让他清醒的三分。

朴智旻强撑着把那群已经玩到很嗨的人三四成群地塞进出租车里,自己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临走时那个小女生还可怜兮兮地拉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不来和她一起玩。本来朴智旻应该很受用的才是,但是这次他不知为何连没有感情的安慰都不愿意敷衍。

虽然他不想承认,可是他有点想窝在软软的沙发上和金泰亨贫嘴,接过他端来李姨辛辛苦苦煲的老火汤。他是清醒的,可是他又迷糊着,他抬眼看着街角的路灯,很暖,很黄。

家就在这附近,步行十分钟便看见了小区门口,朴智旻眯着眼睛适应了霎时间变得昏暗的道路,熟门熟路地往家里走。在时间不知不觉的流淌里他不知不觉已经对这里渐渐熟悉,他是和朴荣一起搬回来这栋公寓的,虽然是和金斐一起购置,但是这里一直写着他的名字,朴荣一直都没有卖出去,可见是对金斐还是有着丝丝缕缕的紧密缠缚的浓烈爱意。

他爱他,也爱他的两个儿子,他和朴智旻如亲兄弟谈论和金斐复婚的时候朴智旻便能知道他对金斐是真的爱得深切。

“我见过泰亨,你俩真的一点都不像,从样子,性格,甚至到一丝一缕的生活习惯和环境,真的天差地别,智旻,可是他是你的亲兄弟,噢,我也是真失败,谁是哥哥弟弟都不知道。”

朴智旻听得他亲爱的爸爸的唠叨,不耐烦却也是柔声让步。

“得了,遇见什么事情两个人都不顺心我就叫他哥哥缓缓气让步就成了。”

结果相处是真的不和,从见到让到相熟,从床上让到床下,他逗着他玩,他也不当真,他们各自各精彩,就像波罗的海和北海,密度不同却贱兮兮地紧紧相依。

胡思乱想着,他已经到了家门口。

咔嗒,他一如既往地轻巧开门怕吵到里面复习的人,却被呛鼻的烟味刺激得皱了皱眉头。

家里只开着暖黄色的小夜灯,灯光像是柔软的水,攀上了他的脚边柔软蔓延。金泰亨站在窗前,被朴智旻好好藏起来的烟灰缸此时此刻已经积满了淡灰色的烟屑。

“你干嘛抽烟?”

朴智旻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把门关上脱了鞋,赤着脚走向金泰亨,想问他借火醒醒神。

“你又喝酒了?”

那人反问道,猩红色的红光明明灭灭,在黑夜里朴智旻只能看见金泰亨漂亮的指尖被染成了墨色,眨了眨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啊,喝了点,又没醉,没什么。”他走过去和他肩并肩站着,正想从口袋掏出烟,逗逗他撩撩他,博得一点好处和欢愉。

“都他妈是恶心的酒精味道。今天和谁喝了?又把了哪个妹?”

“莫名其妙。”朴智旻挑了挑眉。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金泰亨把烟恶狠狠地掐灭,手指捏上了他的肩,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一般。

“你他妈发什么疯?金泰亨?你有病吧?我不是每天都这么混吗?你管我是死是活?”朴智旻也来气了,低声下气和你讲话想要劝你别抽那么多,你还要好好学习背单词将来当爸爸妈妈的抱负,祖国的含苞待放的漂亮花朵。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多漂亮啊,上了吗?”金泰亨难得冲动起来总是那么口不择言,朴智旻知道。

真是有病。

他想忍耐,可是他再也忍不了。

被打碎的牙齿就是那么尖锐,他吞咽不进腹,唯有带着血痰一口把它爽快吐出。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么地不堪啊,我不介意再变得下作一点。

他捏着的指节轻轻松开,又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是啊,金泰亨。”

“不止她一个啊,多他妈好玩逍遥啊。”

金泰亨皱着眉,似乎不愿意再听朴智旻讲这些不堪的事情,朴智旻的火气也上来了,知道这家伙发了神经早知道就不回家了,自己让自己不好过。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哥哥啊,你觉得,我只会叫你一个人哥哥吗?金泰亨?”

玩具而已,亲兄弟明算账,我对你也不过是几个月的适应,并没有感情。

“你不是也只是喜欢这张漂亮脸蛋,其实你也很好看,自给自足也完全可以,找你的亲兄弟泄欲呢,万一他身体不干净你得病了怎么办?大好前程就他妈要败光了。”

你不是不想听吗,我偏偏就要说,而且我能说得很讨厌很难听。

金泰亨,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你他妈别在我面前那么是是非非都要掌控,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洋洋得意,我还不是你的所属品。

“对啊,就是你想的没错,我对所有女人都硬得起来,当然对所有男人也可以。”

话音刚落,颧骨的钝痛如约而至,他受重力狠狠地重创,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他能明显地感受到了皮肉红肿,呲啦的疼痛。朴智旻抬眼轻蔑地看着站得笔直的金泰亨,笑得很讽刺。

“你觉得我是不会还手吗?”

金泰亨也是怒了,他握紧的手指是颤抖的,声音是带着难过味道的沙哑,很浓,很烈,像是要把朴智旻狠狠地灼烧干净。

“朴智旻,你真他妈下贱。”

“别傻了金泰亨,我是下贱,

我们本来就不同。”

06

地板是冰冷坚硬的,手掌碰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温度撕烂了一层脆弱的外皮,朴智旻反应很快,不管不顾地爬起身给了金泰亨一拳。

他的颧骨还疼着,他怎么可以让金泰亨好过。

金泰亨被朴智旻结实的一拳给打到了脸,鼻梁偏一点的为止很痛,他被惯性带偏了头,再转头回来看时他看见朴智旻看着他。自然光从窗外泄进来悄悄地窥视这一场兄弟之间的私缠,朴智旻的眼神很亮,像是把事情都看得通透那般。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我什么。”他温柔地吐字,嗓音松软,像是刚刚发生的激烈纠缠都不关乎他自己那样。

金泰亨笑了,他笑起来真的是不自知的好看啊,像是漫山遍野绚烂开放的绯色花海,夺目的就要把朴智旻溺死。

“我说你很贱。”

他把拳头捏得很紧,被冷空气包裹得结实,这会都冻得发红了,他在想着等一下朴智旻扑上来的时候,他要往哪里揍。没想着避,他内心的满腔愤怒早已经结结实实地烧了起来,快要把自己的理智给烧灭了。他不太理解这样到底有什么能让朴智旻如此沉溺欢喜,他一想到朴智旻和那些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们摩挲亲近,甚至还会暧昧低语咬咬耳垂的臆想画面,他就颇有点不爽。

他太想他变好了,哪怕对待生活认真一点点,这个世界将来都会温柔待他多一点点。

两个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空气像是已经凝固了的灰色水泥,再也搅不出一丝热度,视线纠缠着摩擦碰撞,金泰亨揪住了朴智旻薄薄的衣领,他真的不太清楚如此寒冷的天气他为什么还一直坚持穿着那么薄的毛衣,不,是他一直都不太能了解清楚的,是他的本身,包括身心。

朴智旻被揪了过去,他没有躲避和反抗,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相互呼吸着对方呼吸过的空气,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的窒息。比起金泰亨的愤怒,朴智旻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垂眸微笑,又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亲爱的兄弟。

“我一直很疑惑,金泰亨,你到底为什么管我,有什么资格管我,还是我们上过几次床,你占有欲太强,觉得我们各取所需的方式你觉得不太满意。”

朴智旻抬头抓住了金泰亨柔软的发丝微微一扯,那人毫无预料地向后一仰,朴智旻咬上了他的喉结,牙齿结实又用力,像是撒野狂吠着伤害人的小狼狗,不留任何余地。金泰亨吃痛着哼出了声,他捏着朴智旻的手臂,一时间两人的感官疼痛体验都达到了上限,他俩估摸着用力,想要对方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我和你说啊,金泰亨。”

小姑娘可好吃了,香香软软,吸溜一下就有很多甜甜的汁液,腰肢也不是一般地柔软,你没有尝过,当然也不会食髓知味,那些被镭射灯切割的时光,可是我什么都不用想就可以轻易获得的放纵和欢愉。

他并没有机会把话完全说完,才说了一点,金泰亨就已经松开了他,下一秒有力的拳头就往他的脖颈处招呼,朴智旻反应快向后一仰,才有惊无险。

“你真他妈脏。” 金泰亨讲。

朴智旻耸了耸肩捏紧了拳笑得很无所谓:“那你不是也他妈喜欢和我上床。”

他很不自然地用舌头顶着上颚,企图掩盖自己对金泰亨说的脏字所带来的错愕情绪。

话都到这地步了,还不如打一架来得实际。

两人就这么厮缠在了一起,指节是弯曲得紧实的,不留余地地往对方身上砸,两人的脸上都挂了彩,青青紫紫的一片又一片。皮肤像是白色的画布,两人的手像是画笔,一笔一笔往上添色,好精彩。朴智旻擦到了金泰亨的眼,实打实的刺痛让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手搭在窗台上一撑一拂,玻璃制的烟灰缸就这么掉落摔碎,散开一地泛着冷光夹杂着烟灰的冰花。金泰亨扶着窗台起来,两人谁也不让谁,谁都想一争高下,拳头带出的轻微风声和砸在肉体的钝响利落痛快,偶尔夹杂着的几句脏话让两人更加头脑清醒。

这何尝不是被愤怒煮沸过滤后加入了不理智和感情用事。用拳头浸泡搅烂后,谁都忘了,朴智旻回到家喜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总是无声无息地,像只带着耳环的小猫。踉踉跄跄的推打中两人换了一个方向,金泰亨用手指缠住了朴智旻的衣摆,朴智旻大力地扯开,惯性把他往后带,他想着要站稳,右脚往后结实地一踩,尖锐的痛感就这么割开他的脚底肌肤,直直地往他的心脏上窜,他疼得“嘶”了一声,皱起了眉头,有温热湿漉漉的触感往周围散开,不料金泰亨一推,朴智旻踩得更实,整个人痛到蹲了下来。

金泰亨不明所以,停下来看着朴智旻,再看这一地狼藉,顿时锁紧了眉:“你站着别动!”

朴智旻踩到了碎玻璃。

情况可比金泰亨想得要严重得多,他本以为朴智旻只是踩到了碎玻璃脚底流血了而已,可是他走到他身边捏起那还在闹脾气很倔的小狼狗的脚踝往上提,一看,那玻璃是已经镶了进去一般,进到了皮肉很深很深,金泰亨的心像是淋了酸溜溜的柠檬汁,紧紧地拧成了一块。他轻轻地抓着朴智旻的脚踝站起来想要踢开那些碎玻璃,朴智旻的韧带倒是很软,吸着凉气就着他的动作站起来,这会钻心的疼痛直冲他的眼眶,眼睛里全是热气,蔓延着往眼角晕开,都是一片迷蒙在黑暗里的绯色。

“我扶你去沙发上把碎片弄出来。”

金泰亨轻声道,他看着朴智旻的眼睛里的水光,知道那孩子怕疼得要命,心里真的不是滋味,想起刚刚不留余地砸上去的拳头,确实有点后悔了,怒气也被此刻还在滴滴答答的粘稠液体给搅得灰飞烟灭。

朴智旻没好气地别过脸,声音有点发抖:“您行行好背我过去把,跳着过去万一左脚也沾上了这东西我是不是得在家瘫着一周让你来伺候我啊。”

金泰亨也没再说什么,他小心地把朴智旻的右脚放下,打横把人抱起来,那人也是真的瘦,抱起来掂了掂,毫不费力,这让金泰亨又后悔了几分,想着李姨以后煲给他两兄弟喝的汤一定要留多一点给他喝。

他盯着朴智旻漂亮的下鄂线看了看,又被这好看的人晃了神,明明已经一块一块挂了彩,却也还是这么耐看。

那人在他怀里也没有安分多少,他不适地扭了扭腰,嘴巴还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扔出混话:“你用抱女人的姿势抱我是想羞死我,快点把我放沙发里我脚快疼死了。”金泰亨被拽回了神志,把那人小心翼翼地放下,转身想要去找客厅吊灯的开关,不了被茶几一绊,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

“啊日。”

得了,朴智旻听到皮肉跌在地板上的钝响和那人沙哑的吃痛声,耸了耸肩,八成是那人也挂了彩。

待金泰亨找到吊灯的开关,转头看着朴智旻,朴智旻也盯着他看,两个鼻青脸肿挂了满身彩的人相互盯着看,竟是无言地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朴智旻看着金泰亨抬起手来检查伤口。

“没事,就是刚刚被玻璃扎了一下,流了一点血而已。”金泰亨举起右手晃了晃,却不敢蜷起手指,被善于观察的朴智旻发现了。

“得了吧。都疼成这样就别嘴硬了。”朴智旻又好气又好笑:“把医药箱拿过来。”

这种时候,相互帮助总是最齐心协力的了。

两人都十分有默契地不再提刚刚打架的原因,金泰亨不管朴智旻吼着他让他先处理好自己伤口,他随意地包了包,便小心翼翼地拿起消毒过的小镊子要帮朴智旻把脚底的玻璃碎片夹出来,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手抖,把朴智旻弄疼,可那人早已经痛红了眼角,不吭声也不眨眼,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金泰亨手上的小镊子。

“你忍着点啊。”金泰亨把带血的小片尖利固体夹出来,朴智旻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有一点点,忍一下吧。”他迟迟不敢下手,确信自己是看的很准了那里还有小碎块才敢举起镊子。把最后一点小碎块夹了出来,朴智旻已经疼得脚趾蜷缩,金泰亨看着是真的内疚又心疼啊,他要是刚刚不推他可能就没那么严重了,想罢,亲了亲他握在手里的白皙脚踝。

朴智旻被疼得咧着嘴,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他碰了碰颧骨,觉得很疼又皱起了眉:“你快点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伤口吧,我的我自己来就好。”

金泰亨拿了个盆子过来,一大瓶过氧化氢就这么被他俩倒光用完,两人靠在沙发上一时半会都疼得说不出话,朴智旻看看金泰亨,金泰亨又看看朴智旻,两人无言。

“你去煲个鸡蛋我俩热敷一下淤青的地方吧,我不去学校没什么大事,你不去可不行。我知道你有英语竞赛。”过了好一会朴智旻才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抓不住随风飘的云絮,挠得金泰亨心脏发痒。

“不去了请假在家算了,”金泰亨摊开手掌给朴智旻看了看,伤口挺深的:“估计这样我也握不好笔,还参加什么比赛。”他起身走去了厨房,小心翼翼地端锅准备煮白水蛋,朴智旻抬了抬自己的脚,都痛麻了,刚刚消毒的时候更难受来着,他都不敢出声,金泰亨的眼里全是水光,他害怕他一喊,他的内疚就全晕出来了,到时候他丢了面子,不知道得自己悄悄生闷气生多久。

他看着那人又从厨房走出来把满地玻璃碎扫了,动作笨拙,平时这些事情都是李姨来,他哪有亲手上阵过,可是为了销毁作案现场显得一切如故,他也不得不避着伤口先自己清理一遍。

朴智旻盯着金泰亨走来走去,也没有说什么,一时间气氛又重新凝固了起来,他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被疼得没了什么精神气,他今天也没喝多少,就是打了一架,酒气都散了,现在有点饿。

他陷在沙发上懒懒地叫着:“金泰亨我饿了。”

那人把裹着白煮蛋的热毛巾拿出来轻轻地敷在他的颧骨上,是熏着热气的疼,朴智旻缩了缩,不太乐意再热敷。不料却被那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捧住脸颊,在嘴唇上印了一个湿漉漉又纯情的吻。

可真是给了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啊。朴智旻握住他温热的手腕,看着他伸出了舌尖。

“你不是嫌弃我脏么。”

他可狡猾了,可会算旧账可记仇了。

金泰亨看着他,他俩明明一点都不像,可是他却感觉他像看见了他自己。

全是戾气,其实都在乎得不行。

“你能不能以后少一点去那些地方,不泡妹撩骚可不可以,”说罢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没有底气,沙哑低沉:“我倒觉得我也可以满足你。”

朴智旻笑着伸手缠住了他的食指,明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还要这么倔地打架,就这么一句话的事情嘛,少点去,又不是不去,当然可以啊。

“....不可以。”

金泰亨听着他的回答有点失望,撇了撇嘴想要起身去厨房收拾一下刚刚用过的器具。他想借机去抽支惆怅烟,不料却被那人圈住脖颈跌入了沙发,手掌撑在沙发上摩擦着有点疼。

那人的嘴唇在他带上的嘴角变摩挲着,又伸出了调皮的舌尖。

难得他示弱,还不得赶紧宣布一下自己的胜利。

得了便宜还卖乖,像是一只小精灵。

“倒也不是不可以。”

07

舌尖交缠着都是烟草气息,还有朴智旻口腔里的一股淡淡的酒味,他把金泰亨搂进了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大型犬一样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他不大乐意地避了避,还是由着朴智旻,觉得他身上的烟酒味太重了,便嘟囔了一声叫他快洗澡。

虽然伤者大过天,金泰亨已经洗了,但是朴智旻在那种烟酒味十足的地儿泡了一晚,还踩了碎玻璃,金泰亨是绝对不允许他带着满身味道上床睡觉的。他只好乖乖听话走到浴室,任由金泰亨帮他把衣服一件件剥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用手握住他受伤的那腿的脚踝,在他淋浴时保持伤口的绝对干燥,不然怕会被感染。

浴室雾气升腾,氲氲开来的是冬日滋润和皮肤缠缠绵绵的沐浴露味道。开着暖黄色浴灯,朴智旻像一尾鳞片闪着光的小鱼,看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把手握紧了,他就可以随着挤压力游离得越远越轻松,抓也抓不住。金泰亨看着他手臂被热水浸淋变得粉润的皮肤发着呆,他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也不太敢往镜子那边儿看,那里看见滴着水赤裸裸的朴智旻,更像妖精。

他一直觉得他的兄弟似乎总是哪里和他不一样,总有一股特别慵懒的妖气,生人勿进,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没人能管得了他,总是一个人活得恣意潇洒。他抬起头瞥了一眼他的脸,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叹了一口气。

“水以后不要调得太烫,热气熏得我都有点闷了,待会烫伤皮肤不太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冷,”朴智旻的声音在水汽里飘着,好像都带了一层湿淋淋的雾气:“我脚都快麻掉了,不洗了。”

“疼死你,”金泰亨嘴硬:“你自己穿衣服可以吗?”

“可以,你先出去,别管我了。”

他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看着自己不小心被淋湿的毛衣一角,熏红了脸。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和朴智旻之间的血缘关系,这东西强制性地把他们捆绑在一起,没有它,他们似乎不大有可能像现在一样了解相处,可是正因为有了它,他们的关系只能像是现在一样仅仅是恰逢其时。看着湿漉漉赤裸的他,他在想,如果他们不是兄弟,他就可以说服自己,没有任何一丝杂念地可以去从另一种生活角色去接近朴智旻。

是那种可以牵制住他,站在强胜的一方角度去牵制他,保护他的人。

他第一次那么想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朴智旻穿好衣服一跳一跳地从浴室里蹦出来,金泰亨走过去扶他,一个脚不利索一个手不方便,只能挤在了小小的下铺里睡。朴智旻不太敢把脚往被子里伸,金泰亨只好把椅子拖过来让他把腿搭在上面,怕他冷还把朴智旻的那床被子给拿下来给他细心地掖好。用左手,笨拙得要死,朴智旻睡在靠外侧笑出了声,嗓音在冬日里像是裹在山楂外面那层松软甜美的雪碎糖霜,金泰亨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是没能一掌拍在他肩上叫他安静睡觉,他怕自己疼,也害怕他的伤口碰到会疼。

真的很婆婆妈妈,金泰亨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几秒,关了房间灯便翻了个身把右手伸出被窝,掌心朝上摊开,背对着朴智旻。

朴智旻也背对着他,呼吸匀称绵长,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金泰亨睁大着眼睛,睡不着,犹豫着往里挪了一挪。

两人的脊背紧紧地贴在了一起,金泰亨微微扯起嘴角闭上了眼。

生物钟让金泰亨的作息时间很规整,他醒来的时候还是平日里要起床洗漱上学的时间,他迷迷糊糊地睁眼要去看朴智旻的脚,谁知到那人像是一只黏人的大花猫一般趴在他身上把他搂得紧紧地,闭着眼睛嘴唇微张,那条看不见的尾巴金泰亨都觉得他像是缠在了他的小腿肚上,毛茸茸地很软。他安抚似的拍着大花猫的脊背,把两人的手机捞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这模样,这几天是肯定去不了学校,他因为右手掌心的伤口也很难握笔,别提参加英语竞赛了,反正不参加也没什么损失。他先给自己的班主任发短信请假,说自己昨天吃了肚子不太舒服,身体温度有点高,今天先不去学校。朴智旻昨天说他逃课也行,不用帮他请假,金泰亨还是执意要帮他请,他记得朴智旻已经有了两个记过严重警告过一次,如果再被老师捉到了什么把柄,估计这书就不用读了。他捏了捏朴智旻的脸,那人迷瞪瞪地睁开眼,他问他手机密码,那人难得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口上蹭了蹭,从嘴唇里滑出一串像蘸了糖的数字。金泰亨听着也有点哭笑不得。

他还记着呢,两人第一次纠缠上的日子,那天是真的做的狠,也是真的狼狈,金泰亨第一次不得要领,在他的引导下两人相互湿漉漉地喘息依偎,朴智旻在他耳边小声地滚烫地说着不成句的低俗词语,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像是一片湿淋淋的软布挂在他身上,炽热的灼烧他,让他闭着眼睛粘稠地释放。

朴智旻用它来当密码,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朴智旻还是对他有一点儿不一样?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班主任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他低沉绵哑的嗓音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同样的请假理由,即使怀疑是不是真的打电话询问朴容,朴容也肯定先应付下来再打过来问金泰亨,就知道他俩怎么回事了。

他把假请好,又调了个闹钟,把朴智旻裹得严严实实,又闭上了眼睛打算睡一觉。一会起来就和他一起去医院看一下伤口重新清洗包扎一下吧,以免自己处理不当真的感染了。

闭上眼进再睡一觉。睁眼闭眼似乎只是十分钟的事情。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中午,金泰亨这一觉有点浅眠,听见闹钟响之后立刻起身关掉,看见朴智旻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得香甜,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过了几秒还是憋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去医院看一看伤口。”

朴智旻闭着眼睛应答着,金泰亨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跨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又把整个人藏进了被子里,连一丝头发都没有见光的机会。等他真正清醒地爬起来时,鼻尖已经嗅到了面麦香味。金泰亨煮了饺子,还煮了他不爱吃的西兰花,朴智旻皱了皱眉头,觉得他肯定是想要打击报复。

洗漱完的口腔的薄荷味很快就消散,唇齿被面香和肉香包裹着,朴智旻试探着把西兰花全部夹去了金泰亨的碗里,金泰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正他不爱吃的豆子和豆腐,平时朴智旻在家的时候金泰亨不爱吃的也是全部塞他碗里,也算是礼尚往来了。吃完饺子把碗筷收拾好了,两人一起在房间里换了衣服,两人都有不方便的地方,只好红着脸互相帮忙把衣服穿好,朴智旻总是不太喜欢穿很多衣服,金泰亨硬是拧着眉头给他添了一件高领的厚毛衣,盯着他穿上大衣才肯作罢。

等真的要出门了,朴智旻才知道缺胳膊少腿的感觉是有多么不方便和悲惨,他没有可能一跳一跳地走出小区门口打车,金泰亨背他可是他的右手又不方便,只能扶住朴智旻的左腿,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全靠朴智旻的大腿肌肉使劲把自己给缠稳在金泰亨身上,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小区门口打了车,直接往医院奔去。在外科两人简单说明了情况医生给两人再一次做了消毒和包扎伤口,朴智旻背对着金泰亨硬生生地疼出了几滴眼泪。

“伤口你们自己处理得其实已经很干净,而且伤口也不算很深,为了防止感染这段时间伤口还是不要碰到水,生冷和辛辣食物也不要吃,牛肉海鲜也是,记得要忌口。给你们俩开了些药,按时吃和涂抹伤口就没事了。”医生看了看两人,笑容温和友好。

朴智旻低着头应答着医生,金泰亨走到他背后,微微探头伸出食指擦了擦他的眼眶,碰到了摇摇欲坠的滚烫液体。

啊,真的很恼火。

朴智旻想。

正因为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和他异卵却又不是在同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兄弟,却在和他短短相处了时间里越来越亲近了解他,所以才越来越想难过逃离。他从小被人放养惯了,是真的很受不了这种被照顾被控制着一举一动和情绪的感觉。

金泰亨就知道朴智旻就算痛也不会喊一声,即使他有多害怕这种尖锐的感觉,他如果安慰他他又会像只小狼狗一样反咬他一口,他只好轻声和他说他去拿药,转身想要去缴费处,不料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朴智旻难得在平常的时候态度放软,好声好气,金泰亨都感觉到意外。

他说:“那我们俩,晚饭能吃什么...”

金泰亨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心脏像是一块夹心的草莓酥饼被人悄悄咬了一口,酥酥软软的,玫粉色的果酱都要粘稠地往下滴。他想要这些甜腻的液体要是滴进朴智旻的眼里,他会不会涩着眼睛就明白了他的心意。

“你放心吧,李姨就算是做一桌子素菜也会有肉味的。”

接下来不用上课的日子真是舒心又爽快。

金泰亨拿着医生证明回学校开了病假条,朴智旻的份儿由李姨代劳,朴智旻告诉李姨他和金泰亨是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把玻璃花瓶打碎了弄到的,金斐和朴荣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金泰亨自认为自己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他俩打架的事情只有他俩知道,他也理所当然地想要在家陪着朴智旻,硬是错过了那场英语竞赛。金泰亨倒也觉得没啥,因为一场竞赛而已,又不是可以代表着高考成绩的东西,拿到拿一张奖状和头衔无非也是给了多一个金斐骄傲自卖自夸的机会,参不参加都一样。他和朴智旻的关系似乎在这段日子里变得愈发亲密。

挤在同一张床睡,很难得的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一起看电视看电影玩游戏,金泰亨看书学习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漫画书,偶尔累了困了,轻轻地靠近索取一个炽热滚烫的亲吻,接下来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悱恻缠绵,朴智旻踹他的小腹提醒他做措施,咬着他的肩膀被他喘息着进入,脊背上是他留下的几个青粉色的吻痕。

他们两个越来越狠,撕咬着低声喘气,从嘴唇里滴滴答答滚落的全是在平日里不会过多说的低俗情话,朴智旻淌着汗水,锁骨晶亮的。

他叫他哥,哥。

泰亨。

我想要你。

金泰亨如他所愿,可是却依旧是看不清。

他的人好近,可是却不清楚他那颗像是断线风筝一样的心脏和他的距离。

就像是他不清楚,有些他自己的事情,他不在乎,为什么别人却看得那么重要一样。

到底是谁拎不清。

时间总是流淌得很快,它清澈地隔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溅开水花声音脆响,就像睁眼闭眼又一天一般,昼夜交替不停。

他俩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朴智旻也开始能勉强走路,便吵吵嚷嚷着说要吃新鲜水果,金泰亨不陪他去他便要自己去,金泰亨骂他一句神经病你还是个瘸子,朴智旻还嘴了一句去你妈的,金泰亨也不生气,还是和他一起穿衣服出了门。

天气开始回暖,可是冬日的天空颜色永远比夏季要绚烂得多。橘红色的夕阳光芒藏进了朴智旻的发梢里,金泰亨的眼睛里,两人都被这颜色晕得眯了眼入了迷。

“老板我要两斤草莓和脐橙,脐橙的肚脐要挑小的。”

“好嘞。小伙子真会挑,这样的橙子会甜一点。”

朴智旻喜欢吃橙子,金泰亨喜欢吃草莓。

金泰亨低着头看手机,朴智旻在旁边挑水果。

他可比金泰亨会挑多了,知道金泰亨喜欢吃的草莓怎样才是又大又甜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金泰亨娇声惯养惯了,除了会煮个饺子,其他什么的都不会,地也扫不干净。那天摔碎了烟灰缸朴智旻后来看了看地板,细碎的玻璃渣子躺在地上亮晶晶的,像是在笑话他那样呢。

他随手在自己挑的那袋子草莓里拿出来一个,借着老板的水龙头洗净,措不及防地塞进金泰亨的嘴里。

“甜不甜?”他眯着眼睛笑着问。

金泰亨皱着眉头咬了咬,酸甜交融的清新汁水溢满了口腔。

没有带刺的朴智旻。

“很甜。”

“那就行,我去结账。”朴智旻提着两袋水果去找老板,金泰亨的电话铃声响了,这铃声是他特意调的,他为他那亲爱的母亲特别设置的铃声,他低着头,接了电话。

“泰亨,你在哪?”

“我和智旻在外面买水果呢。”

“没上学吗?”

“今天周末,放假。”金泰亨觉得有点好笑,金斐一向对他关心,怎么突然问起了这种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这不是最近你忙,我都没敢联系你。”

金泰亨嗓音沉着,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像是含苦了的酒水,让他心神不宁。

“你撒谎了,金泰亨。”

金斐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出来的英语竞赛成绩,没有你的名字?”

冷冰冰的字句沉甸甸地,一点一点凿进他的心脏里。

“我们走吧。”

金泰亨听闻抬起头。

是夕阳色的朴智旻,拎着两袋香气馥郁的水果,朝他走近。

08

草莓和脐橙用透明的塑料袋子装着,外面印着吐着舌头的红色娃娃,里面兜着湿漉漉的水珠。朴智旻想着金泰亨的右手还没完全好透,就自己一手一袋,不让他拎。夕阳由暖变暗,橘色混着暗蓝色渐渐晕开在金泰亨的眼睫毛上,水果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朴智旻没由来地觉得特别踏实,就像这段时间和金泰亨一直待在一起的感觉。

就像是猫咪在感到寒冷时缩着爪子小心翼翼地用肉垫踮着走路,却在寒风凛凛中遇见了愿意给他温暖怀抱的人儿。也像是用力拧开冒着烟气超级心水的碳酸饮料倒进玻璃杯,气泡冒上来粘在杯沿上逐渐褪下,不多不少甜度刚刚好。

朴智旻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被人关心和照顾的感觉,那和他平时习惯了一个人过于安静或者沉迷于声色犬马是不同的。虽然那人偶尔别扭到不行,但是还是会皱着眉头捏着他的脚踝仔细地给他检查伤口,在他想要躺在沙发上想要喝水时给他端一杯水,温温热热的适合入喉,甚至在他故意任性闹腾的时候耐心地由着他来,他由炽热身体直窜到心脏的空虚被他用软绵绵的安抚和温柔的亲吻逐渐填满。

这一切可太不真实了,朴智旻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明明在自己身体掩埋着的滚烫情欲是因他而起的,自己却总是惊慌失措地想要缩成一团,想着怎样才能表现到自己根本是不在乎金泰亨半眯着眼睛看他的眼神,里面掺了交融着砒霜的蜜糖,是要慢慢把他迷晕了。

这是他的兄弟,因为自己的主动要求,冲破了层层叠叠的禁忌,他享受着被人不动声色疼爱照顾的感觉,却又在惊惧着一切,这让他甜蜜又痛苦,想要挣扎却被越束缚得越来越紧。金泰亨像是他故意跌进去的沼泽,粘稠地他把包裹,让他越来越赤裸裸。

温柔的夕阳色完全消失,天空慢慢地暗了下来,朴智旻扭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旁边的金泰亨。那人的侧脸精致,睫毛要比很多爱美的小女生更加纤长,颧骨上还晕着一点紫色,是他毫不留情的拳头带出来的伤。朴智旻抿了抿嘴唇,感觉自己口喉干燥,街灯一盏一盏地接连亮起,倾斜了满地暖黄。

金泰亨低着头看手机,是他刚刚随手拍下来的沿路风景,行人很少,朴智旻走在前面,脖颈白皙,牛仔外套里翻出来的卫衣兜帽没有弄好,他拍完照后给快步走上去翻好,自己是很受不了不是很整齐的东西的。再往左一滑,却是自己不小心拍到朴智旻疑惑回眸看着他的照片。

刘海被冷风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瞳透着温润的光,嘴唇微张,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猫,完全没有了平日张牙舞爪凶巴巴的模样。

这样的朴智旻很好看,他神使鬼差地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主屏幕墙纸,再按了按锁屏键,亮起来的就是平日里素灰色的背景。

他的秘密越酿越浓,不知是欢喜的甜,还是嘲人的苦。

他挨近他,抢了他拎在手里的那袋橙子,那人刚想转过头凶他,却被他绞缠的手指惊得慌了神。

他用那只受了伤的手贴近他的手背,手指微屈翻弄过他的掌心,轻轻地挠了挠,再不容拒绝地紧紧扣住。伤口还没完全治愈,蒸腾而上的薄薄水汽弄得伤口有点痒,金泰亨用食指摩挲着朴智旻的手背和指节,偷偷弯了弯唇角。

差不多接近饭点,小区行人很少,两人安安静静地紧贴着走着,朴智旻却在拐弯处被金泰亨咬了咬嘴唇。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不知道。朴智旻的心脏怦怦跳,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悄悄牵手接吻,这和他和别的女生嬉笑玩乐的暧昧有点不同。

他以前一直都觉得,他和金泰亨只是互相消遣多余情欲和时间的伴儿,哪里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陌生情愫。

只是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同。

他被吓到了。

金泰亨本来就没多想金斐的那通电话,他只是觉得,妈妈偶然之间发现了他没去竞赛,生气了,只要晚上吃完饭再给她好声好气地打个电话乖乖认错就行,反正她问李姨,也会知道他是“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才去上学。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这件事对于金斐来说的重要性。

他俩紧紧扣住的手到家门时因为掏钥匙而分开,金泰亨悄悄瞥了一眼朴智旻的手指,在冷风中吹了吹,关节和指尖都变得粉红圆润,像是漂亮的樱桃软糖,他低头藏住自己压抑不住的笑容,打开了家门。金斐和朴容在他意料之外地坐在客厅里,平日不常打开的那盏琉璃灯此时灯光像是滔滔洪水般卷入他的眼里,刺得他有点难受。两人的表情很严肃,不太好,金泰亨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点都不害怕,只是担心不知道他们两个的伤该怎么解释。以及下意识地想要把身后的朴智旻藏起来。

他往后靠了靠,和自己的父母打了招呼,不动声色地拽住还在换鞋的朴智旻想要快步往房间里走,却被金斐用平日像是浸泡在温柔里的嗓音给硬生生地截住。

“金泰亨你给我站住。”

金泰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事情的突发性和严重性。朴智旻完全愣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把朴智旻往里面推了推,可是朴智旻也站住不走了。

“你快给我进去。”金泰亨低吼。

“我不。”朴智旻倔脾气上来了,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地板上一般,怎么推都推不动。

金斐的愤怒像是个吹满了气就快要爆裂的黑色气球,拿尖锐物品轻轻一刮,刺啦一声,便会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去。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平日柔软的发丝有点凌乱,像是被胡乱揉过的感觉,朴容在一边皱着眉头没做声,脸色很难看。

“金泰亨,我辛辛苦苦地去和那位校长吃饭聊天低声下气地陪笑,想让他多多注意你给你多一个机会,这次的竞赛那么大规模那么出名,他说他想看看你的实力,如果觉得好的话只要你上线了不管名额多不多都会想办法把你录进去,那间大学多难考,你自己多想去啊,平白无故错失良机是不是自己找来的,给脸不要脸。”

金泰亨平日乖顺,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这些话像是一盆滚烫的开水,浇下来硬生生地把他的理智给烧热煮熟,他可从来没有请求,亦或者说是要求自己的母亲这样做过这种事情,都是她自己的虚荣心作崇,一厢情愿罢了。

“我想去,我可以自己考,用不着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去博得这种不属于是我努力得来的结果。考不上我可以有别的选择,人生怎样不是过。我喜欢顺其自然,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

金泰亨从容地站在原地,身后是默不作声的朴智旻,他伸手捏了捏那人隔着厚厚衣服的手腕,很用力,才摸到了那块骨头,他抓着他的手腕使力,暗示他赶快回房间,不要参与这场无关于他的争吵。

“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懂了!现在倒好,如你所愿了!”

金斐眼眶都红了,声音尖锐,像是一刃刀片细细地往金泰亨头皮切下去,鲜血淋漓,疼痛发麻。

他突然觉得好累。

好累。

大抵是无论自己表面有多优秀,自己的母亲都不会满足。她对他的要求过高了,对他的进步索取永远都没有限度。

“你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你虚荣心作崇。”

“泰亨!”朴容大声喝住,意思是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大人总是认为他们要给予你的就是最好的,即使是你不喜欢,也要流着眼泪笑着去接受,没有拒绝的理由。

朴智旻看着金泰亨慢慢地把头低下去,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低很实,沙哑地,像是熬煮了很久的中药,粘稠得发苦,结结实实地钻进朴智旻的心腔,蔓延开来直达喉咙,涩得不行。

朴智旻第一次,很想以安慰为由,给金泰亨一个拥抱。

金泰亨很优秀,不像他,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如此积极进取地进步,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被生活环境所迫而变得如此。

他也没有想到,金泰亨轻描淡写提到的英语竞赛竟会是如此重要。

金斐走过去,嘴唇颤抖着举起手,朴智旻手疾眼快地往后拉了一把金泰亨,不偏不倚地挠到了正在准备结痂的伤口。

金泰亨吃痛地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眼朴智旻,却被金斐看见了他的颧骨上那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

“这是怎么回事?”金斐看着金泰亨,又看向身后的朴智旻,才发现两人都挂了彩。她顿了顿,脸色阴沉沉,表情更难看了。

金泰亨低着头,朴智旻也不作声。

该怎么说?是我先动手打的朴智旻?我们两个打架了都被玻璃割到了所以才没办法去学校?可是我为什么要打朴智旻?家里没有任何显眼的易碎物品打碎了,那玻璃是哪里来的?还有我为什么要打朴智旻...原因不太好说,也不是为一己私欲和行为利益打架的人儿了……该怎么解释才妥当?

金泰亨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正在酝酿着要怎么和金斐说的时候,朴智旻开了口。

嗓音带着一点灵气,一字一句砸进了金泰亨的心脏里。

“我在外面惹了事,泰亨恰好看见了,帮我挨了顿打,手也被弄伤了,”他抓着金泰亨的手腕举起来露出了蔓延至虎口的伤口:“因为原因我没敢让金泰亨跟大家说实话,他帮我撒了谎。我也让他撒了谎。”

金泰亨整个人都惊呆了,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狠狠地往深不见底的洞穴里坠落,手指都开始变凉,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颤抖着,震惊地转头看着朴智旻。

朴智旻平静地看着脸色难看的金斐,一点余光都没有分享给金泰亨。

不是,你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不说实话?

劈头盖脸下来的一巴掌,让朴智旻有点耳鸣,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点腥甜味儿。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金斐会下手,他抬头,看见的便是她近乎扭曲的嘴脸,他没有去看金泰亨,他不敢去看,也不想去看。

他应该在那个人心中,永远都是慵懒从容乐享时光的模样才对。

“我就知道是你啊,就不应该让你和他走太近,同样是双胞胎是兄弟,你怎么就和泰亨一点都不像?不是为他好现在还要连累他把他带坏堕落,你自己不学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你是巴不得他好吧!”

金斐手指颤抖地举起指着朴智旻,整个人看起来都似乎快要崩溃,朴容站起来摇了摇头,看向朴智旻。

“智旻,你真的,一直以来我对你的要求只有开心健康,可是你这次真的让我有点失望了。”

朴智旻笑了。

他就这么盯着他的父母,是的,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父母。

什么相亲相爱一视同仁,在他这里都是不作数的。带着他长大的爸爸,从来没有多少接触,待他总是客气礼貌的妈妈,和自己亲密到已经超乎任何人想象的兄弟。

他们永远偏爱他,因为他足够优秀,就算他做错了事情,都会很快被原谅。这种赤裸裸的差别对待,他本该一点都不在乎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烂透了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都接受了。

就让所有东西都变成是他的错误吧,他玩乐颓废的罪孽已经够重了,完全不在乎这一丁点。

他不讨厌金泰亨,一点也不。

相反的是,他真的很厌恶自己。

“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金泰亨着急地大吼,眼瞳缩小,心脏好痛。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金斐整个人软瘫在沙发上,朴容低声安慰着她,她捂脸抽泣着,说这对于金泰亨的前途是多么重要,万一就是能起到一定作用呢?

他真的很愤怒,那你们就没有为朴智旻着想过吗?

他回过头想要拉一拉智旻的手,安抚一下他,让他赶紧解释一下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金泰亨颤抖着慌了神。

那人却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丢下那袋拎在手里的水果,转头就走出家门。

金泰亨想都没想,就要追出去。

“金泰亨你给我回来!”

金斐的嗓音真的很刺耳,金泰亨装作听不见,丢下橙子就要跑。

果肉饱满的圆胖橘色娃娃在地上撒着欢地打滚,向那袋娇滴滴的鲜红色的芬芳精灵撞过去。

天再黑一点,夜就深了。

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09

朴智旻走的是楼梯,金泰亨追出去的时候,只能用眼睛捕捉到他牛仔外套的衣角。

楼内光线很暗,他整个人都慌了,无视了爸妈的叫喊声反手重重地摔上家门,手指颤抖着,按了好几次电梯下行的按钮。似乎是金斐走过来要把家门打开要把他拽回家,金泰亨不知道是不是,他没太留意,电梯门开了,他就窜了进去。

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慌乱,不像他平常的样子,冷静,踏实。在他为朴智旻而做出的每一点点妥协和每一点点改变的时候,自己也就像一张平铺的白纸被缓慢地揉皱。

电梯下行得好慢,铁链摩擦的声音绕在他的耳边被他的感官放大,他抬着头看着那个血红色的数字变化,金泰亨觉得眼眶好热。数字变成了一时电梯晃了晃,门开了,金泰亨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们家所在的楼层并不高,电梯门开的时候,金泰亨刚好撞见了朴智旻正要推门往外走,冷风卷了进来,碰了碰金泰亨的脸,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他想要伸手拉住他的手。朴智旻的手指薄薄的,藏了半截在卫衣袖子里,只剩下一点节骨和指尖,在风中摇摇欲坠,就像他憋在心里快要滴在腹部的眼泪。

事实上他也这么去做了。

他用手指紧紧箍住他的手腕,隔着卫衣和外套,很用力,他不知道他弄得他疼不疼,但是他真的很想让他感觉到有这种刺痛皮肤的痛感存在,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心慌。

朴智旻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他拉着,继续往前走。金泰亨没敢放手,他害怕朴智旻是虚幻的,他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像是柔软的薄云和熏烟,拂过你的眼帘亲吻你的鼻尖。然后消失得无声无息,轻声的道别都是难以获得的奢侈体验。

他们两个之前的气氛过于安静,随着朴智旻的偶尔恍惚走走停停,路上铺满了暖黄色的暗光,过了饭点后大人带着小孩在公园里嬉戏,还有毛茸茸的比熊凑过来亲热地舔了舔朴智旻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脚踝。

狗狗舌头的触感湿湿软软地,他低头看了看它水汪汪的双眼,像是看见了此时此刻拉着他的那个人得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时下意识望向他的眼神。

这么想着,朴智旻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看向那个表情凝重又固执的人。

“金泰亨,要喝酒吗?”

好,喝,当然得喝。

他们走到了小区外面的便利店,朴智旻坐在外面唯一摆着的一张小桌子前坐着,喊着金泰亨买多一包纸巾,他得擦擦,桌面看起来黏糊糊的,金泰亨有点洁癖,会不喜欢。金泰亨买了半打啤酒和纸巾,店员还是给了他一个白色塑料袋,让他装着一次性拎出来,免得太麻烦,朴智旻站起来他提着的袋子里拿出纸巾打开,又笑了笑:

“半打少了点吧?”

“不要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而且等一下要回家,爸妈看见不太好。”金泰亨声音很轻,他看着朴智旻低垂着没有看他的双眼,难过的情绪像是海潮袭来,要把他的心脏完全侵蚀了。

朴智旻把纸巾扔在了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便利店里拎多了三罐酒和一包花生米,出来时嘴上已经叼了根点着的黑鬼,金泰亨认得那股味道,是他和朴智旻偶尔换口味会一起偷偷抽的烟。

他把烟盒递了过去:“来一根。”

金泰亨把震个不停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接过烟盒拿出烟,放在了唇边凑了过去,朴智旻也走近,两根烟的烟头碰在一起,金泰亨的那根慢慢地燃了起来,星点火光,烟雾缭绕。朴智旻坐下来吐烟擦桌子,金泰亨把花生米和啤酒都打开,微苦的酒精味道随着白色液泡的溢出和花生米的香脆扑鼻搅在了一起。

今晚的天空很清朗,他抬头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打破此时此刻有点让他近乎崩溃的沉默和难过,他突然觉得朴智旻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似乎随着这件事情慢慢地发酵,像是绿山墙的安妮做的夹心糕,把原本应该加的香甜香草粉加成了止痛搽剂,味道怪怪的,已经让人难以下咽。

这是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是这样啊,金泰亨想,到底为什么啊。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抽七星是什么时候吗?”朴智旻突然轻轻开口问,他微微斜身探手把烟灰弹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着金泰亨。

金泰亨的心脏在剧烈颤抖。

“是在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你说,让你爽了,你就让我抽。”他的声音被烟和酒浸润得有点沙哑,听起来像是夏天夜里软绵沉重的热风。

朴智旻听了,也跟着喝了一口酒。

“我抽烟,已经是在三年前了,烟瘾太重,已经戒不掉了。”他笑了笑,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托住了下巴,笑道:“你还记得你的小时候吗?”

“当然记得。”

妈妈对他很好,把她认为的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苛刻,严厉,他的世界里只有规矩和习题,动画片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几部,要说他的小时候,其实全部都是堆得满满的习题和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他觉得自己是满足妈妈虚荣心的工具,他其实很厌恶这种被管束得严严实实的日子,但是他又觉得妈妈自己带着他,很辛苦,所以啊,看见妈妈笑了就很开心了。而且妈妈在物质方面给予了他她全部能够有条件给他的最好的,她用她的偶尔温柔和沉甸甸的爱压制住他,如果他不好,似乎就是愧对于她。

金泰亨从小到大都不太敢逾越,他被金斐用近乎温柔残忍的方式给栽培得优秀完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长大方式。

“但是你妈对你很好吧。”朴智旻捏着酒罐发出被挤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总归就是因为爱,我才会觉得有时候受到无形的伤害,虽然是对这些没什么所谓,但是想起被压迫着长大,其实在童年是很有阴影的。”金泰亨吐了口烟,拿起了啤酒罐。

“你真好啊,你很优秀,你完全值得父母这样的喜爱。”

他拿出了手机晃了晃:“这么久了,我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只有三个,还是我爸打来的,”朴智旻笑了笑:

“小时候,爸爸可没怎么管过我。”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很忙,忙得不可开交,一年也就只有那几天可以见到他,别说我不懂事那会了,从我开始懂事起他对我更加不闻不问,除了每个月卡里固定滚动增加的金额以外,我和他完全几乎完全没有联系你知道吗。我觉得其实我只是他调笑生活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无论我好不好,坏不坏,他都是不会管我的。”

“你知道最难过的是什么啊。小学很小的时候还是保姆带的,应该说是我从小都是保姆带大的,那会儿保姆家里突然有事请假,我一日三餐都是她在家里煮给我吃的,可是爸爸忘了,不知道是忘了保姆请假了还是把我这个无关轻重的人给忘了,我自己三天独自放学回家,一直等,一直等,以为能等他回来给我做饭吃。可是他没有。

我第一天忍着,第二天也忍着,到了第三天我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九点,终于饿得嚎啕大哭去拿座机电话打给114问外面电话。我还能记得那个姐姐的声音,很温柔地问我想要吃自己哪间喜欢的店呀?朴智旻顿了顿,很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我哭着说不知道,我第一次叫外卖,我不能再不吃饭了,我真的好饿好饿。”

金泰亨深吸了一口气,他像是身体被硬生生剜下一块血淋林的肉那样钻心地疼,他很心疼朴智旻,完全不能想象一个小孩子一声不吭地挨饿,小孩子应该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疼的才是,这像是没有绽开馥郁芬芳的花骨,是要被呵护,爱护的。

“没人管我,其实我也习惯了,”朴智旻轻描淡写地说道:“到后来我边得很野,抽烟喝酒打架,想要变得很坏,多半也是因为想我爸多多关心我,注意到我,可是他也没有,倒是我也就野成习惯了,就没什么所谓了。”

金泰亨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俩生活的环境实在是太不同了,让他此时此刻在脑袋里想出来的安慰话语都如此苍白。眼前脸色泛红微眯着双眼吐烟的朴智旻似乎和妈妈给他看的那张他俩的婴儿照片重叠在一起,是脆弱的,像是软乎乎的用清澈泉水铸造的美丽天使,一点也不刚硬,似乎用手轻轻一捏,就会破成碎片。

他感觉朴智旻在很用力地呼吸,吐气,绷得很紧,似乎再说下去就要崩溃了。

“后来知道了有你和你妈,已经是不久前的事情了,我才知道我也是个有妈的孩子,不然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夜晚的天气有点冷,朴智旻穿得多,但是有点薄,被冷到打了个寒颤,又打开了一听酒。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他看着金泰亨,眼睛里晕开的迷蒙水汽在白色灯管下亮晶晶的:“可是我不太习惯,你还听着金斐的话去可以照顾我,还披着你乖乖仔的外皮为我打架。抽你不喜欢的烟,偶尔还要陪我泡吧。”

“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着想。”

“我不值得有人对我好。”

我已经是这样了,

已经烂透了,

可是你还是很好的。

“可是我们是兄弟。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兄弟。”

“对你好是应该的。”

金泰亨的声音很沉,像是浸泡住在水里再拿起来的大衣,滴滴答答地掉在朴智旻的喉里,耳里,心脏里。

朴智旻笑开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及这个词,这么认真。在充斥着烟酒气息的环境里提及这个词。

他笑得越发灿烂,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意盎然开得漂亮的樱花。

“对啊,正因为我们是亲 生 兄 弟,我俩现在能随意上床的关系才让人恶心。”

朴智旻伸了个懒腰,又坐得笔直地盯着金泰亨的眼睛。

“这种随意关系是我诱导你开始的,图着刺激和酣畅淋漓的感觉而已。我们本来就不是喜欢对方,也不是血缘关系应该存在着的畸形秘密,不是吗。”

他又点了一支烟,站起俯下身看着金泰亨,别过头含住他的耳垂,湿漉漉地纠缠着那块他平时喜欢啃咬的软肉,轻声道:

“这个世界本来不是这样的,是我故意扭曲你,故意让你堕落,故意要伤害你的。”

“为什么你能得到所有人的爱?”

“就因为你优秀你值得是吗?”

“我要你变得跟我一样。”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含住他的嘴唇,湿热的漏出淡淡烟味。

金泰亨在他认真缠绵的亲吻里尝到了腥甜绝望的味道。

“金泰亨,你前程光明,这件事我就当还清你所有了。”

“我不能欠你什么。”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吧。

“话不是这样说的,朴智旻,我陪你玩,是因为心甘情愿。”金泰亨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朴智旻用力挣脱了,拿起一罐啤酒转身就走。

金泰亨的话他充耳不闻。

“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吧。我们还是兄弟。平常关系的兄弟。”

朴智旻摆了摆手: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10

朴智旻那晚没有回家。

那句话轻描淡写但是却结结实实地往金泰亨心里扎了一刀,两人无言以对,朴智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还是坐下把烟头塞进了喝完的空啤酒罐里。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凝固的空气被这股沉默搅成了浆糊,粘嗒嗒的,钻进指缝里,缠得紧实,是用清水冲洗也摆脱不了的反胃感觉。

金泰亨握着那罐啤酒,恶狠狠地往自己腔里灌,气泡在喉里翻涌着被咽下,泡沫在胃里嗞拉着爆裂开,他感觉胃很不舒服,酒量本来就不是很好,他想吐。

那股酒气往喉上涌,他仰起头吞咽了几口口水,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可能也不会比朴智旻好太多。

两人的脸都是近乎变成玫色的粉红,就这么呼吸着,喘着粗气地,安静地听着偶尔车辆在路上快速行驶过的摩擦声音。

事实近乎是残忍的,不可避免的,却偏偏又是云淡风轻得让人可怕。他和他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他们俩互相索取和伤害之间变得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一直拎着好像再也放不下。

他那一瞬间真的很想让朴智旻闭嘴,想要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拖泥带水停下也好,痛痛快快给过去也好,总之就让不要说出那句十足残忍的话。一块脆弱的玻璃本来就有细碎的裂痕,那句话就像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往上面一砸,便彻底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粉末跌在地上,被风轻轻一带,就消失了。

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了。

他就这么看着,安安静静地。朴智旻拿起抽了半盒的黑鬼跟突然出现的闵玧其打了个招呼,便要转身走。那是他们学校的刺头儿,风纪检查都抓了好几次,那个发色明亮得刺眼的男孩儿和朴智旻关系可好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吹着口哨等他,朴智旻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

“你快回家吧。”

金泰亨只觉得他妈的很可笑,这种互相想要去管教束缚的关系真的很烂很恶心,大家都想大家好,却又甘心想要陪着对方往对方的世界深渊里堕落,强势得令人觉得可恨。

“你还要去哪?”金泰亨颤抖着,用力地张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带着点儿笑意,很用力。

“我们一起回家,行不行?一会,一会爸妈会担心的。”

“智旻,我们好好解释这件事情,行不行?”

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泰亨近乎是挫败地垂下眼帘,他握紧酒罐的手指松开了,好看的指骨被冻得有点粉润的皮肤包裹着淹没了,他知道。

不行。

昏暗的路灯把朴智旻的身影在漆黑的黑暗里泡开,他缓慢地沉浮着,跟着那个浅色的脑袋,变得越来越小只,越来越单薄,直至整个人都缩进了黑暗里,深不见底。

金泰亨在夜里起身,风有点大,他的脚步轻飘飘的,把他整个人带了几步,他在想,究竟怎样的人才值得被爱啊,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所谓的区别对待,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别人不同一套的标准?就像是金泰亨只对朴智旻一个人严厉苛刻,想要他变得越来越好,这所有的善意加持到这段关系里,为何就变得生硬扭曲。

他其实本就该想明白了,可是他并不想自己懂得这些对于自己来说近乎是残忍的东西。他歪歪扭扭地走向回家的路,眼角泛红,觉得肩膀里沉甸甸的,那是几乎就是所有爱他的人给予他的伤害。

他忽然间有点迷茫。

他只是有点想念第一次见到朴智旻的那天。那是假期,阳光炽热地穿过薄薄的米色窗帘,热情地攀上他的肩,那个男孩吊儿郎当地站在他面前,耳垂上的小圆环弧度柔美,闪着一点儿光。男孩穿着件黑色的短袖,皮肤塞雪,就这么盯着他,牵起嘴唇的弧度笑容有点顽皮。

金泰亨是不会承认他被当时朴智旻的眼神里那一抹自由和毫不在乎的光亮给吸引了,之后不熟的时候还甚至有点羡慕。

妈妈和他说,这是你的兄弟,旁边站着的是你的爸爸,你和他俩都有血缘关系,你和他的年龄差不了多少,当初只是吵架离异。你和他是异卵双胞胎。

他还想起他和他赤裸地抱在一起,滚烫得吓人的热欲体温,湿漉漉的亲吻,他难得软软的叫他哥哥,放低了身段任由自己侵略夺取,他抚摸他身上打架时留下的疤痕,看他眯着眼睛喘着气,让他快点,再深一点,再吻吻他,离他近一点。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命令在床上金泰亨都会乖乖低下头安抚他,那人才愿意彻底地化成一滩水,浸在情海里,融化在他的亲吻里。

以至于在后来相互羡慕和纠缠,在被爱和给予的过程中,再也说不清道不明,完全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他俩把自己和对方相互捆绑,看着是弱水之隔,实则难以分离。

看似时有预谋的,其实是顺其自然的发展,通常别人都称作是命。

他昏昏沉沉地按响家里的门铃,父母一脸焦急地开门迎接,只有朴容听着有点担心地问了句,智旻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朴智旻说的那些伤害人的话,他一点都不会当真。

那晚过后,朴智旻看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第二天就乖乖地回了家,金斐觉得自己不好说什么,因为朴智旻对待她的态度依旧如初,甚至还更好了点,颇有点儿让她怪不好意思,颇有点自我反省点意味。

毕竟朴智旻再坏,也是她的儿子,她不应该这么带着点偏见对待他。本身的教育环境就不同,也不能用要求金泰亨的方式去要求他,金斐便想着要作罢,除了偶尔唠叨这件令她实在是觉得万分遗憾的事情,也没有再提过什么。朴容更加是,总觉得自己儿子还是没有长大的小孩。朴智旻回来的第二天他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他一顿,问他没心没肺又去哪儿野了,朴智旻抬脸笑嘻嘻地说去同学家里玩游戏了,朴容说你哪门子的同学,狐朋狗友还差不多。

朴智旻笑着说,行行行,是狐朋狗友来着,您为什么要拆穿。

金泰亨手里握着一支笔从书房里走出来,他觉得有点儿困,想去厨房泡杯咖啡喝,恰好目睹了整个朴智旻嬉皮笑脸的过程。

朴智旻看都没看他一眼,金泰亨只觉得心脏很疼,被这种无视,一刀一刀地刺穿了,温热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淌进了空气,令人好难受。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实际上似乎什么都变了。

期中考试过后很快便是期末,高考的日子悄悄地一步步紧逼,在学校里同班同学的脸色的越来越紧张,单词语法背诵抄写越来越多,数学题抓耳挠腮地去求过程,每一节课下课后老师的身边都被冲挤着涌上来的同学团团围住,像是饿了向自己妈妈讨奶吃的一群小兔子。金泰亨也忙得不可开交,兼顾着风纪委员和学业进步,压力大得不得了,家里藏着的七星被他做题做到半夜老是想要抽一根,一条都被他抽到见了底儿。

他轻手轻脚地熄灭了烟再坐会开着小夜灯的书桌前,看了看在睡在上铺的朴智旻。紧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唇,小口小口地吐气呼吸,在这个小房间里能听得很清楚,金泰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怎样,日子还是得过的。

他什么都知道。

朴智旻是越来越不在乎了。关于学习的,上课的,学校再大也就那么大,金泰亨在怎么不问世事还是难免会听到一点流言蜚语,说什么隔壁班的朴智旻学得越来越坏了,偶尔就带着一身的烟酒气息回学校上课,说是上课,其实是坐下来便倒头就睡。最近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喜怒无常,一点点小事情就会发火,在班里级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老师把他请进办公室都要叫家长了,让他要么停学一周回家调整一下心情,要么直接报本地的职校去上学好了。就算成绩不差能考到普通的本科,可是别人的时间不是这么被他影响挥霍的。

金泰亨听得耳窝疼,他攥着中性笔在草稿纸上计算题目,公式都写混了,黑色的字迹在眼边绕来绕去,眼眶里的液体把它整片地晕开,跌进视线里,脏兮兮的。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女生刚刚娇滴滴说的那句话。

“哎你知道更过分的是什么吗,有一天他的校服领口上有个超惹眼的口红印,就这么来上课了,睡眼惺忪被抓去办公室训话,长得好看就能这么横了吗,老师似乎又总是惯着他因为成绩还好,因为顾及到升学率。怎么可以有这么不检点的人啊。”

金泰亨不想再听下去,“唰”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正在光明正大说是非的两个女生,吓得她俩乖乖闭嘴手牵着手赶紧走开了,他才扶额坐下。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朴智旻才不是这样的人啊。

直到快要期末的前一天,他当值最后一次风纪委员,看见的那个他觉得不是朴智旻的朴智旻为止,他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

他用他没有见过的温柔手势,捧住那个女生的脸颊,微微侧头亲吻了她。

是很温柔的一个吻,绵绵的,悱恻的,右手还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们两个偶尔会一起抽的黑鬼,巧克力味的,估计抽了烟再亲下去,也不会显得很呛,可能还会有股特别的甜。

就这么看着,他捏着执勤表,还以为他喜欢那个女孩呢,金泰亨差点儿就信了。朴智旻咬住那女生的下唇轻轻扯开,低喃着什么,让她绯了脸。

这算什么呢,金泰亨站在原地,开始审视自己和他的关系。

这到底算什么呢。

他想要转身走开,偏偏那个朴智旻在这会松开了那个女孩子看向他,眼神闪烁不定,金泰亨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直都知道金泰亨在。

他说:“你有买吗?”

女生掏出了一盒他们两个都很熟悉的东西。

他低下头笑了,很温柔,宠溺得让金泰亨浑身紧实地疼痛了起来。

“我们今晚见,亲爱的。”

金泰亨气得浑身发抖。

朴智旻你他妈就是个烂人。

你就是。

那这么个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你亲手燃起的那星火光把我彻底灼伤,让我变得更加光亮,可是你却把自己泡进了凉水里,熄灭了你自己,剩下我一个人孤伶伶。

怪我是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审问我自己,我们两个的关系。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吗?

那可行,我陪你,行不行?

我倒是也有资本,能玩得起。

11

其实金泰亨是理解朴智旻为什么在自我放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

有谁能够抵挡带着香甜味道的自由?手指夹着一根香烟和狐朋狗友们大声吵闹,动作轻佻暧昧也不算什么,做什么事情似乎是杀人放火才是道德的最低底线,其他事情根本不用在乎。没有成绩和生活压力的束缚,自己甘愿跌进谷底里,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喊着去他妈的生活,然后继续这种颓废糜烂的日子。夜夜笙歌,抚摸漂亮女孩的腰肢,烂番茄颜色的嘴唇含苞待放似的,绽开,再绽开,能包裹温热的一切。

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这种日子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实现,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人生的下坡路,自己看着自己枯萎,但是他却无法这样做,从小严格的教育和自己的自尊心告诉自己,他不能。

在朴智旻羡慕金泰亨的同时,金泰亨何尝不羡慕他。有时候朴智旻的厌世感相当强烈,他有时候觉得肆意放纵和被爱是可以相互达到的,但是放在他们两个的身上,似乎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试图把朴智旻拽起来,拉出去,让温暖的阳光都能裹住他们脆弱的身体,感知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

他是这样想的。他吐着带着尼古丁味道的白雾,站在巷子的角落里。准备晚修,这里没有路灯,他的发色和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了一体。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昏黄的巷口尽头,在等着朴智旻出现。

他想知道他最近和一直到底在干嘛。

金泰亨知道朴智旻会在第二节晚修铃声响前从操场旁边的高墙边上翻过去逃出来,其实翻过去很轻易,因为旁边有一个放消防水管镶嵌在墙上的铁皮箱,站上去之后对于比较高个的男孩子来说高度刚刚好。八点十分,时间大概差不多,金泰亨低头看手机时间的功夫,就用余光看见朴智旻抓着校服外套朝外面的路走去。

他在有光的地方停下,丝毫没有注意到巷子里有人,他把校服外套塞进了书包里,又掏出了一盒烟。上面有一个圆圆的东西一闪一闪的,金泰亨就知道这是朴智旻藏在他抽屉里的存货。这是他俩在家里藏烟分赃的一贯方式,为了把他俩的量区分开,朴智旻专门上网买了一排小小的镭射贴纸一个一个往上贴,凶巴巴地警告金泰亨不要碰他东西。

金泰亨把烟头踩熄在地上,自嘲地笑了笑,悄悄地往有光的地方靠近,跟在朴智旻身后。

才发现他真是什么都和自己算得很清,这他妈的令人心惊。

朴智旻戴着耳机听着歌走了回家,金泰亨站在楼下阴寒的树荫下,夜晚的暗色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只有略微寒冷的风发现了他,它向他的发梢吹了一口气,将他的沉默扬起,心脏依旧是紧实的皱在一起,像一只被切开两半用来挤汁的柠檬。

爸爸妈妈又出差了,家里没人,朴智旻上去之后灯亮了一会儿又暗了,那片像星海的灯光在楼下看,觉得很温暖。他下来时身上穿的校服已经不见了,天气不像以前这么寒冷,朴智旻穿了件皮衣,耳钉在路灯下闪着柔软的光,他拿着手机站在楼下看着,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没过一会儿昨天见到的那个女孩子穿着短裙脚步轻快地在不远处出现,跑过来往朴智旻身上一趴,动作亲昵,眼角一闪一闪的很好看。朴智旻似乎是见怪不怪地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在皮衣兜里给她掏了一盒烟,两人一起点上,在楼下聊天。声音不大,但是金泰亨站在不远处,都能听个大概。

“那么早就去吗。”女孩嗓音清脆,像是一块儿甜润清爽的苹果。

“其实你不太应该跟我去,我一个人去找找乐子而已。”朴智旻吐着烟似乎有点无奈,看着不远处吃饱饭消食在小公园里散步的人们:“而且你也知道,我俩只能是朋友。”

女孩倒是笑了起来,她拍了拍朴智旻的肩膀:“没关系嘛,在你这里牺牲一下被你亲一下抱一下我可是占了大便宜,哪有女孩子不喜欢你呢,笨蛋。肥水不流外人田,让你亲别人我还不愿意呢。”她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嘴唇像是绽开的红色玫瑰花苞:“时间还早呢。”

朴智旻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行吧,你爱跟来就跟来吧,我只是想去确定一些事儿,你跟着玩就好了。”

他们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朴智旻的刘海遮去了部分的光线,金泰亨站在树荫里,看得不太清楚,他不确定朴智旻刚刚是不是笑了。太模糊了,模糊得似乎是他看错了,可是他那略显单薄的侧肩让金泰亨第一次感觉到,在他身边萦绕着平日里察觉不到的迷茫和孤独。

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走出小区在马路边定位叫了车,金泰亨运气好,沿路拦下了一部的士,跟在了这部黑色轿车身后。

他很久没有在这个点在繁华的市区里,车水马龙闪耀着令人窒息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脑子里堆积得汹涌的知识点和题目突然汹涌地在思绪里溢出来,这令他感觉到疲惫不堪。路灯太亮了,司机突然加速在最后几秒通过了红绿灯,惯性的带动使他重新夺回思考能力,他的脑袋不小心在车窗玻璃上磕了一下,有点儿疼。

时间在空气里悄然流逝,他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街道流光溢彩,树叶投在路上留下了一闪而过的斑驳陆离,的士稳稳地停下,司机的声音温柔又好听:“那部黑色轿车停下了,里面的人下来了。”

金泰亨连忙回过神结帐,下车。

他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时,才是真的慌了神。

越夜风越凉,他被吹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两个人进入了那每日都有人浸泡于此夜夜笙歌的巨大店面,想起朴智旻和女孩子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是众人皆知却无人道明的VI。

它是一家生意火爆人们在里面玩得很开的Gay bar。

金泰亨进去时,站在门口的男人看了一眼他那不要显眼的黑色校服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咬着嘴唇思考了好一会儿他才放行,他笑着歪了歪头,耳朵挂满了银饰,因为头部的动作而撞击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家伙儿长这么好看,不放进去才是罪过呢。”男人伸手捏了捏金泰亨的下巴:“玩得开心。”金泰亨后退了一步礼貌地道了谢,像一尾鱼悄然跃进水池里,缓慢地进入这个不一样的空间。

才九点多,酒吧里面已经开始播轻缓柔软的音乐预热,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细语摇骰子,像一锅快要煮沸的粘稠糖水,也有女人来这里找乐子,多半就是来吃瓜感受热闹氛围。他站在入口,一边寻找着朴智旻的身影一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居然还不抵触被男人触碰,本来他就在碰朴智旻时有点儿怀疑自己的性向,结果看来他顾虑的东西居然是真的,他顺手掏出了烟,点上压压惊。

金泰亨在夜晚灯光里的容貌几乎是精致又夺目的,他不是第一次进酒吧,但是是第一次进入同性酒吧,他一个人形影单只地站在门口,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目光。有人擦肩而过想要出去接电话时在他耳边发出来赞叹的声音,他解开了衬衫领子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里面有点儿热,脖颈裸露出来的一点肌肤触碰着空气,整个人都开始随着呢喃音乐放松。

他看见朴智旻和那个女孩子坐在角落里,他便往视野最好的吧台走去,那里可以将朴智旻所在的那个角落看得很清楚。

虽然他有点儿无措,但是毕竟得淡定才会显得自己更游刃有余。

金泰亨往吧台上一坐,酒水生便微笑着靠近,金泰亨要了一杯加冰的芝华士,酒水生便动作麻利地在他台前放了漂亮的杯垫和加好冰的酒杯,给他倒上酒。金泰亨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有男人轻悄地靠近坐在他旁边微笑着向酒水生打了响指:“他这杯,算我的。”

金泰亨笑笑,也没有拒绝,男人要了杯Brandy之后向他举了举杯,冰块碰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要来杯烈点的吗?”男人问。

金泰亨举杯,把酒一口灌入喉咙,液体冰凉,触碰过舌尖后却热辣辣的,他正需要这种刺激的液体给自己放轻松,降降温:“也不赖。”

男人吹了一声口哨,倒也不显得轻浮,给他要了杯一样的,便托着腮看着金泰亨,眉眼温顺,鼻尖有点儿翘,长得很干净漂亮:“你一个人?”

金泰亨挑了挑眉,语气淡然:“我的狗跑出来骚浪,准备来把他抓回家。”

“噢?”男人声音上扬,稍显作为看客的愉悦:“让我猜猜在座的哪一条是你的小汪?”

男人的视线顺着金泰亨的眼神蔓延攀爬,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朴智旻,他的侧脸很好看,在此时还略微昏暗的角落里,他举着酒杯,下颚挂满了紫色的光线。

“眼神那么烈,看起来就不是家养的。”男人收回视线,看着金泰亨,指尖点了点他的颈侧,金泰亨皱了皱眉,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就是想把他带回家好好栓上。”金泰亨的声音在酒里泡过后,更显得沙哑好听,他把吸到头的烟按灭,往男人脸上很挑衅地呼出最后一口烟雾,男人也不躁,微笑着闭了闭眼。

“怕是看起来难。”男人凑近了些,金泰亨的鼻尖被他的温柔的雪松气息包围:“一看就不像是喜欢归家的男人。”

金泰亨深呼吸一口气,也靠近了一点儿:“可我俩是变态,”他说到这里笑嘻嘻的:“我俩有血缘关系,是亲兄弟,却还是搞在了一起。”他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能够坦然地说出他俩的关系。

男人看起来也没有多惊讶:“哦?有点儿意思。”他笑着端起酒杯:“祝你成功。”

金泰亨看见闵玧其,他认得,那是朴智旻的朋友。他和另一个男孩子往朴智旻坐着的角落里走去,又把视线放回男人身上,男人穿着件黑色衬衫,胸口前有两只小小的暗绿色飞鸟刺绣,尖嘴部分是金色丝线缠绕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给人带来了很高雅的感觉,他的上唇边有一颗淡淡的小痣,看起来使他整张温柔的脸顽皮多了。既然不嫌弃他是个变态,金泰亨便对眼前这人儿提起了点儿兴趣:“你不是想来泡我的吗,看你知道我有人,这反应可一点都不懊恼。”

男人笑着说:“夜还长,总有机会的。”

“我未成年,你会犯法。”金泰亨懒洋洋地露出他遮得蛮严实的学校校徽,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你总会长大的小孩,况且你看起来也不小了。”

温柔的爵士不知何时播放完毕,VI里空气相对安静,只有人们聊天玩游戏和时不时大声笑的声音,人流往里涌进,几乎是所有散台和卡座都坐满了人,还有人拿着酒站在升降大舞台边,灯光把人们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心脏随着重低音的响起碎裂成瓣,耳蜗被音乐填得满当当,人们开始了疲惫一天后声色犬马的放纵和狂欢。

今天的人们都异常兴奋,酒水被酒水生用托盘端上,女孩子们点的冰淇淋精致又漂亮,Chocolate Sauce的味道在空气里和酒精交融弥漫,周遭都是香甜的气息,金泰亨抽了抽鼻子,扭头回去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男人又叫酒水生满上。

“VI一直都这么热闹吗?”金泰亨问男人。

男人耸了耸,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今天确实是个大日子,一个月一次的PartyDown,VIP这天酒水五折,所以都很多人在这天回来。”

金泰亨点了点头,酒精在胃里随着电音摇晃,他的脸有点儿红,他看向那个角落。

女孩儿和闵玧其坐在一块不知道在聊什么,一起看着手机,那男孩和朴智旻在旁边贴得很近,低头不知道在言语着什么。

太近了,真的太近。

近得下一秒那个男孩闭上了眼睛,朴智旻靠近了他的耳垂喃喃了几句,然后咬住了他的下唇。

人们随着音乐和酒水喷洒而欢呼,

金泰亨眼角发烫,捻住酒杯的手指节慢慢变得粉红。

那个男人在他的旁边,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酒,也看向了那个角落。

“Wow。”

他们似乎情到浓时,

男人愉悦地感叹。

12

VI的气氛被闹哄哄的人群和酒水抄得愈来愈闹,周遭都是暧昧亲昵低语或者拥抱在一起的男人,重低音敲击着耳膜,挑战着金泰亨承受音乐所带来的眩晕极限。他回过头把酒杯里的酒灌进了喉咙,身体有了被酒精轻微灼烧的感觉。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每隔几十秒,他的脊背就有隔着布料的肌肤摩擦,这使他感到略微的不舒服。男人在旁边,笑了笑也没再说话,只是提醒酒水生给他再来一杯。

金泰亨的神经已经彻底地被酒精麻痹,那股紧绷着的理智和紧张全部都随着酒水的吞咽而被冲进了胃部,他说话开始再也没有遮掩:“你是想灌醉我能占点什么便宜吗?”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因为音乐的声音太大,他俩不得不凑近对方的耳朵附近放大声音讲话,那股带着点儿甜味的热气就这样喷洒在对方的发鬓,耳垂,和脖颈上:“小傻瓜,喝醉了软绵绵的,怎么酒后乱性?”

金泰亨抬起手指指向男人的手掌,问非所答:“你手指挺长的,可惜了,在我这儿不受这玩意。”

男人低头看了看他带着装饰戒指的手,声音变得沙哑柔软:“我受这玩意儿,弄得可舒服了。”

“从你刚进来时看出来的那股子野劲儿就知道你你是上面还是下面的,喝起酒来一点都不娇软,我可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人。”

“那你还真的猜对了。”金泰亨把身子缩回去,摇了摇杯子,玻璃的切割面折射出了漂亮的光斑,橘褐色的液体里浸泡着的冰凉固体碰撞出微弱的清脆声音,水珠沿着杯壁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手指,金泰亨垂眸,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点儿不知所云。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置身于事外的,他穿着校服,和这里格格不入,他的心脏装满了白纸黑字的知识点和习题。他想,自己在这里干嘛,为什么还心存侥幸,这是不是执迷不悟,他到底为了什么?

音乐在这时突然停了下来,众人们举着酒瓶欢呼着,男人笑着打断了金泰亨的思绪,示意金泰亨看向舞台方向。

“今天的预热游戏要开始了。”男人看着手机和金泰亨说。

有漂亮男孩穿着简单的长袖,手背被袖子盖过,泛着粉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小小的精致纸盒在角落里走出来,经过时有人熟练地收手抽出了一张小纸条,升降台此时此刻是无人的,好听的男声通过音响设备传到大家的耳里。

“相信今天在坐很多都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老规矩,一百人抽好数儿做游戏,其他不玩了负责炒热气氛哦,游戏成功你所坐的散台卡座今晚都将会是酒水五折或全免。”

有点儿意思。周遭一片尖叫,金泰亨的指尖碰了碰那男人因为周围气氛而变得温热的皮肤,询问他这是个怎么玩法。

漂亮男孩刚好走到他们身侧,男人熟练地从纸盒里抽出了一张牛皮纸条,对着他笑着扬了扬:“就是不知道才有意思嘛,要试试吗?”

金泰亨想了想刚刚还在和别人亲吻的朴智旻,心脏酸痛得紧实。他拨了拨刘海,也笑了:“行啊,你帮我抽一张。”

男人转身拍了拍漂亮男孩的肩膀,在从里面抽了一张纸条递给了金泰亨,金泰亨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左上角印着VI的logo,用银灰色的水性笔写了“66”的字样。男人走过来低下头看看,金泰亨能再一片酒香甜腻里再一次嗅到他芬芳的味道,清冽的雪松香味把他温柔包裹,男人张开湿漉漉的嘴唇,贴得很近:“我83号。”

金泰亨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他的嘴唇,想起了朴智旻那和自己一点都不像的嘴唇,有点儿厚,像两片肥沃的蔷薇花瓣。

游戏在一百人抽完小纸条后就开始了,人们一点犹豫也没有,玩得十分开放,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燥热,有看起来很bottom的男孩褪下上衣,里面是一件很裸露的背心,惹得周围的男人都纷纷吹起口哨,十分轻浮,前来凑热闹的女孩子们也不甘示弱,她们就像绽开的花朵,花瓣滴答着水雾,柔美的腰肢像露珠一样往外淌着,男孩们经过都会微笑着夸一句你真美,让她们地垂着眼眸咬着吸管羞红了脸。被叫到号的人们站上升降台紧紧地贴着,有的被要求肉体缠绵,有的被要求紧紧吸住下唇二十秒秒,就算是有伴侣的男孩子上去之后也被自己的男孩儿高声欢呼着夸奖“你真勇敢”。

刺眼的白色光束打在抽号的两位朋友原本所坐的卡座和散台,电音再次响起时酒水生给端上了琳琅满目的赠送酒水和仅本次有效的五折优惠卡,人们纵情举杯,酒气晕得潮红的脸加上酒从漂亮高脚杯里溢出来粘的紧实的手指可以恰到好处地催起玩乐欲,整个VI里一片肉糜欢腾,似乎时间都在此时此刻完全凝固。

金泰亨皱了皱眉,他有点儿想把小纸条扔掉,就假装当自己没有抽过,他不喜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陌生人逢场作戏地缠绵亲热,更不喜欢这种被人赤裸裸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被看光的感觉,抽纸条并非他真正所愿,本就是他一时兴起。当酒水生再一次帮他把酒加满,他举起酒杯把刺喉的液体全部灌入喉咙,酒精冲上神经,把理智和冷静再一次融化,他的脸变得像春日花朵一般熏红,下意识地往朴智旻所在的卡座上看去,之间那两人同时从圆弧形的座位里站起,掠过正在谈笑的闵玧其和漂亮女孩儿,两人往VI的角落里走去。

那两个背影逐渐缩小,像是零散的火光,星星点点,灼热,又刺眼,把金泰亨的心脏硬生生地灼出了烧焦的味道,黏糊的血滴顺着疼痛得变色的皮肉流淌下去,散发令人作呕的火焦味道。金泰亨把纸条丢在桌子上,从椅子上软绵绵地滑了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儿轻飘飘。像是在行走在云朵上,他不管男人在身后的的疑问,晃晃悠悠地走向朴智旻走过去的那个方向。

VI的卫生间真够宽敞,装潢精致漂亮,隔间足够大。

金泰亨刚走进去时,便见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很小声地把门关上,很小声,吱呀地。

他能看见朴智旻一点点的鞋尖,黑色的,像一把锋利的匕首,露了出来。

他面向镜子,打开了水龙头,水冰凉地打湿了他的手,他眼角红红的,在镜子里看向那扇向他关上的门。

朴智旻在抽烟,烟雾的味道很浓,烟丝很细,直往男孩的脸上拂。

男孩子低下了一点点头,刘海因为刚刚玩闹时洒出来的酒水浸湿了一点,能看见他被遮住的漂亮眉形,他双手捧住朴智旻的脸颊亲吻了下去,咬住那两篇摇摇欲坠的红色月光,闭上眼睛,泉水汩汩地往下跌。

朴智旻手指夹着烟,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懒散地应和着这个毫无共鸣的亲吻。其实朴智旻不认识这个眼神清澈的男孩子,只是闵玧其认识,他说他很想和朴智旻一起坐一坐,认识一下,朴智旻没觉得有什么,要是也答应了下来。有些事情总是心照不宣,当他把嘴唇贴在朴智旻的耳垂上时,朴智旻也心下了然,也由着他去了。

今天来本来就是想来玩的,是谁都没关系。

可是啊。

他叹了口气,用夹着烟的手抵在男生靠近锁骨旁边的皮肤上,差点烫到了男孩子的下巴,男孩缩了缩,朴智旻就趁机把他推开了一点点。

“见好就收吧。”

外面的水龙头依然是开着的,在厕所里面听着,就只有模糊的哗啦哗啦的水声,和被隔音门板挡住的重低音。

只有他们两个,说什么都没关系。

13

“见好就收吧。”

在这个不算窄小的空间里,朴智旻讲话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敲击在大理石墙壁上回响,男孩子的嘴唇湿漉漉的触感消失了,他抿着嘴唇稍微退后了些。

“玩玩而已,没想那啥。”朴智旻咳嗽了一声,把烟扔进了马桶里,红色的烟灰发出嘶的响声,被水浸泡成深灰色,悄悄熄灭。

男孩子靠在另一边眼神清澈,里面的光像是从黑色窗帘不小心破开的小洞里窜出来的,强烈又耀眼:“我也没有想干什么。”他的脸颊像是颗红彤彤烂熟的圣女果,“我想认识你挺久了,玧其哥和我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朴智旻踩在放下来的马桶盖系鞋带,听闻便笑了:“狗不吐象牙,难得在能在他嘴里听到一句正儿八经的话。”

男孩子没有顺着朴智旻的话继续说下去,他自说自话道:“而且我很喜欢你,玧其哥说喜欢一个男人是没错的,像你也很坦白地承认你的性向,不就是bisexual嘛,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没有错的。我说得那么急一大堆,Do you know what I mean?”

朴智旻笑出了声,这个小子停水在国外呆过几年,讲话一着急也还是会在嘴里蹦出几句英语,他走过去揉了揉男孩子漂亮的软发和脑袋:“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你的心意我领了,也谢谢你能喜欢我,但有些事情是我自己也搞不懂的。”

“或许你说出来,我们可以探讨一下。”

朴智旻歪歪头,“也行。”

和不熟的人坦白心事,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小男孩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点伤害也没有。

“你看啊,其实你说我是Bisexual,我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是,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讲的话像打开了拧不上的水龙头,话语就像水珠一样滴滴答答落下,朴智旻仰起头,表情困惑,他看着微亮的暖色顶灯,光线打在眼膜上特别舒服。

“我是很喜欢女孩的,至少下半身是拒绝不了,但我也有和男孩子发生性行为,”他顿了顿:“对象只能是他,如果换成别人,似乎不行。”他微微顶胯:“你的吻技很好,也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但是要是换作是他,我或许早就硬起来了。”

“正因为是别人,我似乎没有感觉。”

“其实你的意思完全是明确的,你只会对他有那种感觉是吗?”男孩子站在顶光下,白色的卫衣衬得他皮肤更加白,像是一朵柔软绽放的玫瑰。

朴智旻笑着说:“虽然很不想这样承认,但是确实是了。”

男孩神色自然,牵扯起的嘴角也没有丝毫懊恼和尴尬的情绪,朴智旻看着才松了口气。

“我挺理解的,那种对于特定某个人才会有的特殊感情?我也不一定要在你这个树上吊死,但我觉得你很直率,我更喜欢你了。”

朴智旻没接话,心里在苦笑,他刚刚喝了一点甜酒,这回酒精正在脑子里升腾发酵呢。

对着不认识的人说出心里自己这样认为的话,或许才是最自己就好的保护和防备,他要是真的对着他能这么直率,那就好了。

朴智旻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也很直率。”他推开厕所门走去洗手盆钱看着自己有点发红的眼角,听见最里面的隔间模糊地传来了肉体碰砸在墙上的声音,他把那个本没有观赏的水龙头开得更大了些,水声清脆地往下掉落,他用手指沾了沾,抚了抚他的眼角。男孩等在他的身后,然后一起推门往外走。

他的心似明镜,他觉得有点儿好笑,把事情想明白了,心脏如止水时,他真的觉得自己变态得可以。

金泰亨快要被电音吞没了。

他整个人的脑袋有点晕,脸色越发红润,下颚骨的阴影因为灯光的照射变成了暗色,浅白,他的心脏瘫倒在了酒精里,整个人都变得有点儿恍惚,他坐会位子,男人拍了拍他的脊背,酒水生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不敢再喝了,他感觉自己是清醒的,却在走动时发现自己已经轻飘软绵,如果想要回家,必须保持一些残存意识,不然如果倒在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如何。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身旁的那个男人是个好人。

他并没有在卫生间里站多久,当那背对着那道门轻巧巧关闭后,他便走了出来,他是有点儿震惊的,震惊于他为什么难过,为什么突然害怕,他意识到有些他不想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发生,便快步狼狈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了接受事实的勇气。

理智随着酒精发酵,麻痹小脑神经后,遇到事情就想要去躲避,把理智的外壳剥开,剩下的就是脆弱不堪的自己。

游戏还在继续,夜晚在叫嚣中越来越深,灯光忽明忽暗,人群集中着似乎也越来越来劲。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有人眯着眼欢呼,有人因为摄入太多酒精就脸色惨白,都烧开了,咕噜咕噜沸腾着,精神是赤裸的,毫无遮掩,他们们叫嚣着,拥抱着,欢呼着,他们将会彻夜无眠,嘴角被咬得红肿。

金泰亨真的觉得太难受了,原来自己的酒量不过如此他想回家。他软绵绵地在椅子上下滑来,被男人担忧地扶了扶:“你没事吧?”

金泰亨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有点迷蒙:“你觉得我像是没事吗?”他一字一字地咬得清楚,生怕那人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你要我送送你吗?”金泰亨站直了拒绝了男人的好意,穿越稀稀拉拉疏密不得当的人群要往外面走去。

他有点儿难受,身体和心脏都是。

VI里面躁热哄哄的,门外却是一片冷清,已经快零点半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辆形影单只地行驶而过。金泰亨打了个寒颤,冷空气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吹了一口气,垂眸子却被右边巷子口的吵闹声惊到了。

他站稳望了过去,皱了皱眉。

他刚刚走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他有没有在VI里面,没有想到他比他更早出来了,他还以为他会玩得更晚呢。

是漂亮女孩和朴智旻那群人,在和两个神色焦急愤怒交加的中年男女拉扯着。女孩拉着中年女人愤怒地喊着什么,朴智旻被男人扯着手臂无法脱身,他对着闵玧其大声讲了些什么,闵玧其拉着想要向前的男生从隔壁巷子快步地离去。

金泰亨走进了些,看见了朴智旻那一脸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神情。皮衣被扯出来一点皱褶,就像是此时此刻金泰亨的心脏,他根本就不知道朴智旻到底在搞什么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自己年纪轻轻不学好就算了,还把我的女儿带到这种地方,你这个图谋不轨的人渣!”中年男人把朴智旻的底衫衣领给扯了起来,大声吼着,漂亮女孩用指甲抓着中年女人,女人吃痛地松开了手,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我他妈都说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自己要跟着他玩的!你给我放手啊!”

中年男人气到眼睛发红,转身甩了女生一巴掌,声音颤抖:“我他妈真想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那你倒是让我滚,还找我干什么?”

金泰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巴掌像是扇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脑袋发懵,女孩子咬破的嘴唇,那股腥味从远处蔓延到了他的喉咙,混着点酒精,让他想要作呕一般的清醒。

朴智旻被松开后,甩了甩手臂,似乎想要向前劝一劝情绪十分激动的女生,但是中年女人很激动地冲了上来,拽住了的衣袖他大声叫骂,朴智旻皱着眉头想要甩开,却被女人抓破了脖颈。

金泰亨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前去把女人大力拽开,不顾朴智旻的一脸惊愕,牵起他的手往闵玧其他们走出去的巷子里跑,两人在这个过程里都没有说话,风很凉,似乎要把脸割露出血淋淋的肉一样。

巷子很黑,他们停下,只有在马路边透过来的一点儿光,有点暗,打在朴智旻的脸上柔柔的,衬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当然,是在他不开口讲话的时候。

金泰亨开口,讲话裹着寒气,想要放轻声音:“朴智旻,你到底在干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干嘛,你想干嘛。”

朴智旻本就被突然出现的金泰亨吓了一跳有点儿恍惚,这会儿闻到他浑身酒气和看见他有点儿迷蒙的眼神心里也有了点数,他有点受不了金泰亨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是见过他将醉未醉的样子和状态的,那是他私心认为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样子。

“那你呢?”他开口反问,声音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刺耳:“你浑身酒气,你到底在干嘛?”

金泰亨没接话,他把朴智旻用力按在墙上,那股不管不顾的绝望酒气熏进了朴智旻的鼻腔,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声音更加轻了:“你总是这样,你总是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你自由翱翔,哦这个词真他妈俗气,你生死都是你自己的,你只要高兴是不是就能无视所有事情的原则道德规范,你就这样把这个女孩子带过来玩,你把自己害了就算了,找乐子都算了,万一这个女孩子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负担得起?”

他用气声说:“你怎么就是这么贱呢?”

朴智旻那本来捋顺了的心情和脾气又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讨厌他这样说自己。

他不就是想当个反面教材让他和自己背道而驰么,不接受就算了,还三番四次来讲他劝阻他。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我心甘情愿这样,到底招你惹你了,你先把自己的本分做好成吗?

“是,您就不贱,金泰亨。”朴智旻笑了,“我这样,我乐意,我心甘情愿。多少次了,我对你的事情有经常过问吗,您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来管教我,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您把您的本分做好了吗?这几句话我都问你多少次了?你心里有点儿数成不成。”他把金泰亨的脑袋用力往外一推,金泰亨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为了支撑身体平衡,右手撑在了地面上的脏水坑,溅起来的黑色液体沾在了脸上,十分狼狈。

“这样互相谴责到底有什么意思?”朴智旻生气起来说话也不计较后果,就先说了好了,虽然和他心里想的不太一样,还是一吐为快比较适合他。

“你比我更贱好吗,小傻瓜。三番四次作妖的是你。”

越说越不对劲了。

“放过我行不行?”

不是的。

金泰亨没有说话。

朴智旻抬着头冷笑着,抬手指着站在巷子口的没有走进来的男人,只有隐约的轮廓:“还有他,你没有发现他跟着你好一会儿了吗?从你开始拽我,他就一直在后面,怎么?你今晚叫的鸭子?”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难听?”

“不能。”朴智旻抽抽鼻子,讲话带着点儿浓浓的鼻音,“毕竟我贱。”

两个人好久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心脏都在滴血。

两个人都有想要尽力去拥抱的心情,被对方身上的刺扎得千苍百孔,心脏碎成了粉末,像冬日的雪。

他们都累了。

捋顺的,迷茫的,不管怎样的,都累了。

朴智旻看着那个逐渐走进的清晰轮廓,狠狠地把头砸在石墙上。

“嘿,你俩别动手啊。”那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去把跌坐在地上的金泰亨扶起来,抬起头看着朴智旻,他长得很温柔,让朴智旻更咽不下这口气了:“我刚刚看见你把他扯开往这边跑我就给我拿过来了,”他柔声向金泰亨道:“因为我想起来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小可怜。”

“您们那边营业服务这么真挚的吗,还带告诉名字的?”朴智旻双手一抱靠在墙边,牵扯着嘴角。

男人又怎么听不出来他的嘲讽之意,他笑着把软绵绵的金泰亨扶稳,讲话柔声细气:“起码不会像狗一样乱咬人。”

金泰亨一直都低着头,朴智旻看不见他的表情,刘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一点点鼻尖。

他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金泰亨就抬起头来看着他,是清醒的,眼神清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嘴唇里吐出来,发着毒誓要把两个人都剜得鲜血淋漓。

都贱,都是混蛋。

“以后你爱怎样怎样,我也不想理了。”

“行啊。”

朴智旻觉得他站在这里,整个人轻飘飘,风一吹,他就要散了。

“说到做到。”

14

金泰亨搬去了家里的客房睡。

家里有客房的好处就是想要分隔房间的时候比较方便。当初在金泰亨原本的房间里放置了一张新的上下床铺,是想让兄弟两人好好培养感情,现在倒好,可以腾出一个地方堆放衣服和杂物了。

朴智旻依旧睡着上铺,下铺全是衣服堆满后洗涤剂的清香,抽屉里的锁开了,里面藏着的烟不见了一半,剩下的全是贴着圆形镭射贴纸的小盒子。

他站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朱黄色的云层和逐渐下沉的太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金泰亨架在漂亮挺拔的鼻骨的那副银色细框眼镜,想起他喝完凉白开冰凉柔软的嘴唇,想起他刚剪完头发后干净利落的鬓角,又想起他赤裸跨坐在他身上,他去亲吻正在看书的金泰亨,金泰亨把手里的书本扔在地上,很沉甸甸的一声,然后他笑着叹息,细细缓缓地,把他那双指节修长美妙的手,覆在他的腰上。

心脏像是打翻了一杯柠檬碳酸水,滋啦滋啦地往四处流淌,酸涩得让他整个人都要紧实地蜷缩起来,他坐在了书桌前,上面还贴着几张被金泰和遗漏的记事提醒和要解决的学习难点任务。薄薄的白色纸片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金泰亨的字迹很好看,是有力的,反过来背面看应该会有浅浅的凹痕,他写:

“二四日,李姨会煲汤,记得加热给朴智旻喝。”

朴智旻伸手摸了摸那一张纸片,他写的他的名字,揭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攥着,紧紧的,像是护着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最后一块巧克力曲奇。

他其实是有点儿懊恼的,下意识地,在他面对金泰亨时逆反心理是太严重了,他强势,他便攀着他的强势顶风作案,他一股劲儿就是想要骑在他头上,他要比他跑得快,站得高,他想看他为他痛不欲生,他想看他因为他皱起那凛凛的眉,眉心皱起来时他的心脏开始窃喜尖叫,似乎这才是金泰亨唯一在乎他的时候。

他要把他刺痛,他要靠着这股子痛劲儿在他心里开出最灿烂的花。

一方面他想让他讨厌他,远离他,他便能自在如风,一方面他又想借此机会缠住他,让他和他一起粘稠于世界糜烂的风月,他是矛盾的两面,他犯贱。

“你后你爱怎样怎样,我也不想理了。”

别呀,金泰亨,我嘴硬心软你还看不出来吗。

“行啊,你说到做到。”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怎么我说完这句话你就任由着你叫的那只鸭子扶着你走了呢?

那我怎么办?你就真的不担心我么?

天空变成了橘色,像是能沁出甘香的橘子皮,远处开始慢慢地变暗,天气不好,没有星星,月亮只有模糊的一个尖弯。金泰亨就在隔壁的房间,房门没有关紧实,他听见他走出来了,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应该是在背语法,声音低沉又柔软,喃喃着吐露模糊不清的单词音节,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滚烫的刚煮好的开水,融开了速溶咖啡的苦,往他鼻尖里钻,无时不刻提醒着金泰亨是一个强有力的存在。他又拿着书本走回来了,朴智旻整个人蜷缩起来坐着,把头埋在手臂里,睁着眼睛,是一片皮肤色的黑暗。

空气稀薄,他觉得快要窒息,心脏紧绷着释放出强烈的期待。他听见他的声音由远而近,像冬日暖焰,他像是在唱诵,他希望塞壬的声音为他停留而止。

房间很暗,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很浑噩。

他希望金泰亨能留意一下他。

至少,帮他开个灯吧。

咖啡的香味随着他轻轻关上的房门悄悄弥散,脚步声也在隔壁消失,他的期盼随着昏暗的天空熄灭。

金泰亨从头至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朴智旻抬起头,按亮手机,都是狐朋狗友的邀约,信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甚至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手机在桌子上剧烈地震动,让他心烦意乱,他恶狠狠地把它一推,它便无辜落地,躺在地板上继续它的欢声笑语。

夜寒,风都在笑着。

他点起烟,白雾和风追逐起来,他突然倦了,想爽约。外面的有晚饭的香味,有孩子尖声大笑,除了他的房间,整个世界都是亮的,剩下他是一片黑暗和死寂。

这个没有了金泰亨的空间快要和云层的紫色融为了一体。

他也是。

很明显地大家都觉得,金泰亨变了。

在这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高三雨季,他反而变成了一缕阳光。

他越来越温柔,习惯且擅长微笑,他开始大面积接触大家的生活,他曾经偶尔开口讲话,沉缓的声音都会让人觉得恩赐,现在却像是被大家找到了支撑点,像一支柔软的藤蔓,顺着交流往上爬,大家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去了解他。

他开始摘下那副细框眼镜,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很漂亮,他就是睁着那么一双事实上很温柔多情的眼睛看着你,看着任何东西。他开始偶尔和校队的男生打篮球,在冬春交季挥洒汗水,带着黑色的发带,刘海往两边撩起。他露出那光洁好看的额头,让在场的所有女生为他尖叫腿软。

他纪检的时候遇见不合格的小声督促,婉拒女生的表白还是会轻轻揉揉别人的脑袋,他似乎变了太多,他随着春日的到来温度上升。

他待每一个人都特别友好。

唯独是对着朴智旻。

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似乎变成了空气,他从来都不再正眼看他多一眼,在家里经过他的时候,肩膀微微倾斜,触碰到朴智旻似乎是他的人生大忌。他甚至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和他说,父母不在出差时,他把烟叼在嘴里光明正大地站在客厅窗边抽,朴智旻走过来,他就安静地弹了弹烟灰朝他现在的房间走。

那天,朴智旻还亲眼看见了金泰亨在家楼下上了那晚在VI外面看见的那个男人的车。

那晚的金泰亨很好看,暗色衬衫,刘海拨开,嘴唇因为喝了李姨煲的老火鸭汤烫到了,变得很红润,整个人高挑挺拔地,在楼下被那个男人亲了亲他的脸颊。

朴智旻很饿,有点儿胃疼,他点着烟,在楼上的窗户看了个一清二楚,整个人被这个吻烧得面目全非,变成了灰烬。

他生气,他快气死了,这场感觉没有尽头的漫长冷战他先动了怒。他甚至忘了熄灭烟头,烟灰掉落到手背上,给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他永远都会记住这一天这一刻,在这种狼狈不堪的场景里,看见他长出新枝新芽。他气,他恨,他讨厌这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漂亮男人,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操,想起了那天被玻璃割破的脚底伤口,突然在他的心脏里隐隐作痛。

逆反心理再一次蓬勃生长,朴智旻他从来不会认输的,无论是任何,从来都不会认输。

他甚至晚上失眠了。

他睡在上铺侧卧着抱紧被子,眼睛用尽力气睁到最大,窗帘很薄透着点光,影子印在墙壁上有点儿狰狞。

金泰亨还没有回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这已经是半夜三点零九分。

他干脆开了灯坐在床头上顶着一头乱发在抽烟,烟灰和烟头掉了满地,他扯着耳骨上的耳钉降躁,空气都是呛鼻的味道。

他低着头发呆,胡乱地想东西,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咔哒地听见门开了。

朴智旻听见金泰亨轻轻咳嗽了几声,换了鞋,脚步有点儿一轻一重。朴智旻猜,他一定是喝酒了。

他能用手指数起来金泰亨喝酒的次数,大部分都是和他一起喝的,喝得微醺更是鲜少,现在他那迷蒙好看带着酒气的样子尽是被别人看了去。

朴智旻把耳洞扯得生疼。

他听见金泰亨拿衣服去洗漱之后默默地关了灯,躺在下铺那一堆衣服里,企图寻回金泰亨的一丝气味。他把鼻子往床单上贴,除了洗涤剂的味道,却一无所获。

朴智旻的理智被蚕食得一干二净,他拿起电话给那个上次和他在VI厕所里硬是拉着他讨论心事的男孩发讯息:“hey.”

“说。”男孩回复讯息的速度很快,估计是和闵玧其在哪里玩呢。

“想和你玩。”

朴智旻很用力地按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字。

“在哪。”

“我家。”

“什么时候?”

“再约。”

男孩没问什么,他一向都玩得很开,无论是女孩子软绵绵的胸脯还是漂亮男孩的屁股。

他都随时奉陪。

朴智旻把手机按灭,眼睛里全是滚烫的光亮和熊熊燃烧的热。

他要让金泰家难堪,他要让金泰亨皱眉,只有这样,金泰亨才是最在乎他的。

高三第一个学期临近期末,班级开始加班加点地复习补课,每天都要很晚才能走出学校门口。

空气开始变得温暖,金泰亨只穿了一件校服衬衫,没有背包只拿了一本练习册回家。他今天的复习任务已经做完了,卷子也订正了,剩下两页习题会去努力个半小时就好。

这么想着,自己也和朴智旻冷战好久了。

他那天说了那句话,是认真的。朴智旻像是一块冻伤了好几百年的冰棱,无论他怎么捂,怎么关心,怎么想着去改变和温暖他,他都是不会融化的,那一天他和那个男孩走进厕所关上门的那一刻,心就已经彻底地凉透了。

这个和他丝丝缕缕紧密牵连的人,他真的是想放弃去维系他和他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

他开始慢慢地去改变自己,想要让他察觉自己没有了他,反而会更好的,只是他看着这段时间那个人依旧没心没肺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想要去故意激怒他的心情也满满减淡了。

他看了看路边热闹的小吃店,顺手买了个很香的茶叶蛋,小心翼翼地把深棕色的壳剥开,把蛋白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吃掉,最后扔掉蛋黄,擦干净指尖。

他想起了朴智旻也只是喜欢吃蛋白,不喜欢吃蛋黄,每一次煮白煮蛋的时候,他都总想着把蛋黄扔掉,最后被警告不要浪费粮食,他就把蛋黄扔去金泰亨的碗里。

金泰亨只好艰难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虽然是吃着他特别讨厌的东西,可是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很高兴。

难得想起他和他之间的趣事,苦闷的心情好了点儿,金泰亨在心里唱了几句歌,脚步放得轻快地回了家。

他用钥匙拧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他久违,又熟悉的喘息声。

瑰丽甜美。

是在他曾经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皱着眉头停在了原地,心脏被利刃切开成了两半,疼痛地淌着血,滴滴答答地往脚边蔓延。

他拿着参考书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房门没有关,他看见朴智旻和一个看起来年纪有点儿小,睫毛纤长的男孩子抵在一起亲吻。男孩子抚摸着他的腰肢,朴智旻咬着他的下唇,两人粘稠得像是煮开的糖浆,烫到了金泰亨的眼。

男孩率先发现了靠在门口冷笑的金泰亨,是的,冷笑,他轻松友好地和他打招呼:“嘿。”

朴智旻的嘴唇肿了一点,像是肥厚的陷色花瓣,眼睛里都是光,他就这样看着金泰亨,他没有说话。

“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你家人?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男孩子的眼睛很漂亮,他摸了摸朴智旻的头。

“不用,就在这里好了,他不会介意的。”朴智旻笑了,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嚼碎了说,像是金泰亨听不懂似的。

来啊,你该生气的,就该如我的愿,金泰亨。

你应该生气了。

金泰亨慢慢地笑了起来,对着朴智旻。

“你多饥渴多难耐啊,一个小男孩能满足得了你吗?”他挑了挑眉,向男孩子示意:“要不我们一起来?”

朴智旻笑开了。

你就该这样的,金泰亨,你就该这样。

你皱眉了,你就是在乎我的。

男孩虽然是见过世面,也听过朴智旻讲他和眼前这个男孩不伦不类的感情关系,他知道两人都是疯子变态,他惹不起。

“我就不了吧,不太习惯三个人一起玩儿。”

他仰头叹了口气,才深觉自己被朴智旻利用了。

“JM你欠我个人情。”他的嗓音脆脆的,头也不回地向门口方向走去:“扫兴,我先回去了。”

朴智旻跟着他把他送到门外,金泰亨就抵着房门看着。

门咔哒地关上,把楼道内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屏蔽。

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朴智旻转身,看着金泰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

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不甘示弱。

金泰亨笑得很嘲讽。

“你真贱。”

朴智旻倒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不就特别受用我这种的么?”

“你说说,到底谁贱?”

他把他的嘴唇咬破,他俩粘在了一起。

两人早已经向彼此妥协,这一次谁输谁赢,真的说不清楚。

唇齿间都是淡淡的茶叶蛋味道,朴智旻却高兴得蜷缩起了脚趾。

接下来应该深入,更深入,按着他原本想象设计好的模样继续进行下去才是的,可是上帝总会把生活变得恶俗不堪,家门再一次被打开,是金斐的惊声尖叫。

她腿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手里提着的那一袋红提跌落在地上,几颗小巧可爱的水灵东西在地上滚落开来。

她声音颤抖,举着手指指向他们,整个人颤颤巍巍,似乎快要窒息晕倒。

“你

你们在干嘛?”

15

朴智旻的嘴唇上还有他刚刚留下的齿痕,薄薄的保护膜被扯烂,咬开,他抿了一下,湿漉漉的,腥涩味在舌尖上绽开,他尝到了摧枯拉朽的味道,这让他头脑昏沉,直直地发怵了好一会儿。

金斐就这么软瘫地跪在那里,浑身颤抖地看着他们,平日里藏在精致妆容里的理性开始崩塌,浅梅色的嘴唇张开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语句。他俩想要上前去扶她,却被她伸手抓住了头发的举动吓到不敢上前。她紧紧地抓住细软的棕色发丝往外扯,用力拉,她眼神发懵地揉乱了她出差回来为了见她亲爱儿子好好扎起来的马尾,把那串绕着很漂亮的银质水仙花发圈弄掉在了地上。

上面有些晶莹剔透的碎石磕碰在了地面,散成了细小的粉末,金斐再也没精力去管它,尽管它是金泰亨上一年送给她很宝贝的母亲节礼物。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朴容提着滋补的燕窝和水果,看起来心情不错,却被金斐吓得把东西放在玄关边,边柔声细语地问她怎么了,边把她扶起来。

她头发披散,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和平常一样,清润甜脆:“你去把家门关一下。”

“你还好么?”朴容转身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实木门发出了很笨重的声音,金泰亨轻轻地靠近了朴智旻,再靠近了一点,伸出,握了握朴智旻的手指。

他很用力,掌心的温度接近沸腾,朴智旻的心脏开始变得温暖又沉甸甸,但是却还是很不安。

他没有想过会有真的被发现的这一天,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太沉重了。他和金泰亨无法确定且被容得下的关系或者是感情,他们被整个社会的道德观念紧紧地捆绑,还有养育他们的父母,血浓于水,能把情杀死,更何况是他们处于在断线风筝摇摇欲坠,总有一天会出现被扯断往天上飞,可能留不住对方的奇怪状态,这一切讲出来,正常人哪里会接受得了。

他们就是三观畸形,感情用事的变态。

“这到底是怎么了?你俩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你们妈妈不高兴了吗?”朴容开始着急,他扯了扯起领带,尽管经历了风霜雪月,他无论做什么,都仍然是英气的,朴智旻不禁走神,他和金泰亨长得好像,可是他还是觉得金泰亨好看一点儿。不,好看太多了。

空气里像是藏了凌厉的尖刃,快要把大家的心情撕碎。他们是一潭死水,一片沉寂,他们处于一个黑色的漩涡里,快要把他们都崩溃地扼杀掉,太阳和月亮都藏在严实的灰色云层里,星星也逃走了,万家星点灯火闪耀,在这里,这小小的一颗光亮微弱,在这一分一秒的流淌里,快要熄灭。

金斐走上前去,七厘米的细高跟使她脚步踉踉跄跄,她用尽全身力气向金泰亨扑过去,揪住金泰亨的校服领子,痛苦地尖叫。

“你们是双胞胎!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异卵双胞胎!!!金泰亨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道德沦丧!!你们是兄弟啊!!”她尖叫着,疯狂地捶打他,金泰亨低着头沉默地站着,宛如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漂亮石膏。金斐的指甲刮擦过他的脖颈,很疼,留下了一条深色的血痕,他闭了闭眼,小小地嘶了一声,下一秒却被金斐的耳光扇得耳蜗轰鸣作响,咬破了唇角。

他头有点晕,站不稳,往后跌了跌,努力地站稳。

他仍旧低头,沉迷,接受那些鲜血淋漓的辱骂和捶打。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思想畸形,道德观念扭曲成了这样,你们他妈的甚至还是男生!”金斐无助地叫喊着,朴容听见了这些字眼,瞬间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脸色苍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年。

“上了床做爱了么?爽么?刺激么?两兄弟在一起是和别人搞一起有什么不同么?”她开始绝望地大笑,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蔓延,晕出了一条滚滚长河,狰狞地想要把金泰亨和朴智旻淹没。她控制不了自己,囫囵地讲着不着边际刺痛人心脏的话,举起手帐要向朴智旻扇去。

朴智旻知道还会有这么一次,但是是他活该,他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头,疼痛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却依旧是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那一巴掌拍在了金泰亨的耳垂和脖颈上,粉红色晕成了深红色,五个指印触目惊心,清晰可见,朴智旻皱了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金斐披头散发站在面前,面目狰狞,像是一个魔鬼。

“你们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她不知道是在哭着,还是在笑着:“你们会下地狱的。”

朴容才回过神,脸色阴沉地抱住已经崩溃的金斐柔声安抚,让她坐下。软绵绵的沙发把悲伤包裹,她缩成一团,小小的,她啜泣:“是我不好,是我管教不当,我的儿子是个没有道德观念的人,是个垃圾,那我也是个垃圾.....”

朴容吻了吻她的发旋,捋顺了她的头发低声安抚,站起身看向他俩,黑色的衬衫和西裤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块坚硬的磐石,他声音低沉复杂,像是要努力地吞咽他此时此刻很难消化的情绪。

“你们要不要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件事情?”

金泰亨组织了一下思绪想要开口,却发现这件事情怎么圆都圆不回去,他们接吻了,他们一直都有做他们口中所谓道德沦丧的龌龊事情,他们都做了,他们在自我伤害的同时也把深爱他们的父母弄得伤痕累累,但是他们无法停止这样的欲念,这就是事实,所以他干脆选择沉默,但是朴智旻揉了揉脑袋,笑了。

这种笑金泰亨经常见到,是意味着他保护自己攻击别人时,意味着他要去干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这令他感到恐惧。

“嘿,爸爸,这可不能怪金泰亨。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取向,我和您聊过的,我喜欢男孩儿。然后你把我带来了这里,金泰亨长得好看,我喜欢,我就泡了他。”

我管他是谁,有没有血缘关系,我喜欢,我就要。

他嘴角弯弯,唇边红肿,头仰成一个高傲又漂亮的弧度,露出了凌厉的下颚线和脖颈喉结,像是自己做了一件最得意,全世界都会羡慕他,惊叹他所作所为的事情。他看着金斐和朴容,微笑,猩红色的舌头伸开来,开始吐出无色的毒液。

这像是夕阳色的高潮卷席了浅滩,要把软绵的细沙全部吞没,偷偷在教室卷着裤脚抽了烟玩世不恭的少年被教导主任批评,却还是坏笑着不认错。

嘿,这不能怪我,是烟先让我上瘾的。

但是也不能怪这烟,因为是我自愿买回来吞云吐雾的。

到底怎样才是个所以然?

朴容被他的话呛得突然讲不出话,铺天盖地的绝望把他吞噬。金斐站起来,指着他,喘不过气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泰亨是个好孩子,他怎么会......”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

金泰亨抬头,天花板顶部的吊灯散出的肉肉的光被他的眼睛盛住,一片霓虹星夜落出,他的样子肯定有点儿狼狈,但是他小声,却又态度坚定,他挨着朴智旻,隔着两件薄薄的衣衫肌肤相触,周遭都是滚烫的温度,他在后面扣住了朴智旻的手,指节碰着指节,才发现两人都有在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要是不想,他能泡到我么?”

他用余光看见朴智旻的眉毛恶狠狠地拧起,自己悄悄地弯了弯嘴角,有点得逞的快意。

你休想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显得我什么都没做错似的。

金斐目光茫然,她的金泰亨一向是温顺的,恭谦的,不会做所有不好的事情,一切都是按照她铺好的行星轨道去默默运行的,完美的金泰亨。

面前这个金泰亨,她不认识。

“我想说,我知道我们是错的,

但我不想改,起码我是。”

星河崩塌,云层转移,在他们心脏上下的这场局部阵雨延伸为永不停止的降雨,雨点哗啦啦地往他们四个人,每一个人的脏器上浇,只要肺部积满了名为绝望的液体,就能把整个人给呛死了。客厅里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光水,所有人都因为金泰亨的这句话开始沉默,死寂快要把所有人都扼住,他们低着头,呆着,像是为以前粉饰太平时近乎用光的死去的力气哀悼。

有些话越是讲得轻描淡写,就越是认真沉重。

他们早就已经融在一次了。

他们是两个人,但是却是个个体,他们板上钉钉,是轮回注定。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试图在和血浓于水,和所有一切对的道理和事情抗争。

他们是错的,他们知道。可是占有欲和逆反心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们在每一次肌肤相亲时,沦陷,再一次沦陷,再也没有了改正了力气。

眼前的人儿就是我的,我不要失去,不要改。

朴容崩溃地吼叫着,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是实木门和开着的窗户也阻隔抵挡不了的绝望。

他上面扇了两人耳光,声音沉闷,两人低着头,都没有还手。

“我不想看见你们。”

“你们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他声音痛苦,颤抖着背过头去,是浓烈,努力压抑住的哭腔,山洪崩塌也不过就是这隐忍的一刻罢。

金斐跌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

她对朴智旻说:“我不是你妈。”

她对金泰亨说:“你也不要再叫我妈妈了。”

她指了指门口:“你们给我出去,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金泰亨心脏都要碎裂了。

两人的眼眶里都溢出了滚烫的无色液体,闪闪发光。

他们沉默地换鞋,打开那道沉重的实木门,往后看了一眼。

他们的父亲母亲浸泡在激动又绝望的情绪里,无暇再管他们,他们轻轻地带上门,实木门还是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明明已经是变得温暖的夜,这一刻攀在脸上的风又开始变得清冽起来。他们在楼下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沉缓,手指却还是紧紧相扣。

他们谋杀了一切,他们两个靠在一起,炽热地发着光。

朴智旻停下来,往后看着着金泰亨,他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角有点儿红,说不上心情。

现在他们很远,又很近。

“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的声音揉进了风里,也碎在了金泰亨心里。

16

朴智旻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认真在黑夜里认真观察这座城市,他在晚上更多时候是泡在酒里,光里,和他认识又或者不认识的人们笑着闹着,流连声色。可是在他松开和金泰亨交握的手指,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这个他刚开始熟悉的小区,踏上这段熟悉又陌生的路时,才有点儿讶异地发觉,无依无靠的感觉令人恐惧,十分没有安全感。

他走在金泰亨后面,看着他被那件白色衬衫包裹的脊背,他的肩长得很开,刚好把同一个码数对于他来说有点大的衬衫撑了起来。他的脊背一直都挺得很直,无论是打架,挨骂,即使是发生了任何对他不利不好或者很难堪的事情,他都是一如既往地挺拔,高傲。他有足够的资本去捍卫和炫耀,他似乎是拥有了世界上所有一切美好炫目的事物,他有资格对想拒绝的东西说不。

他没有想到,他的脊背也为他挺拔了一次。

朴智旻走了一小段路觉得胃部有点发闷地疼,才惊觉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皱着眉头微微弯下腰,逞着强小步小步地挪着,夜风吹得他的脸颊开始发白,他才知道不好好吃东西的后果有多严重。他想起他这几天的淹没在金泰亨那件暗色衬衫里的愤怒,还有男人刮擦过他脸颊的嘴唇,还有从自己嘴唇里拿出来湿漉漉的烟头,和随风乱飘的满地烟灰,他逼着自己直起身子,加快脚步跟上金泰亨。

他有点儿不堪的样子刚好被金泰亨转身看见 ,他倒退了几步回去扶住勉强站住的他,手掌心灼灼的肌肤烫在他的肌肤上,像是昼夜温差,让他无所适从地哆嗦了一下:“你怎么了?”

朴智旻慢慢地站直,轻描淡写地讲:“没什么。”

金泰亨的手指从他曲起的手肘慢慢地往上抚,直到握住他纤细的手腕,他笑了起来,弯起了嘴角,声音像极了他这个冬季里喝过最醇厚的那杯热巧:“你怎么那么偏执,那么喜欢在我面前逞强。”

他看着他,眼睛的颜色很浓,蒙着水汽,像是浸泡在水里的黑色砂石,粗糙的质感直直地往朴智旻的皮肤上碾压,湿漉漉的,让他有一瞬间喘不过气儿来。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坦诚相待么。”

朴智旻在长这么大之后第一次感觉道自己如此忐忑,他低着头揪着自己左耳耳骨那颗耳钉,抿着嘴唇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像极了辛苦上学回家却发现糖罐子空调委屈巴巴的小孩:“坦诚相待什么,我只是有点儿胃疼。”

况且,你都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呢,我也只是懒得问,像是扯平了。凭什么就要求我坦诚相待。

朴智旻这么想着,就堵着气想去拂开金泰亨的手,无奈是那个人儿抓得更紧了,声音全是藏不住的露骨担忧。

“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

“是啊,被我养的狗气得吃不下饭。”朴智旻噘着嘴翻了翻白眼,任由那人的手伸展开来,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不留缝隙地扣住他的手掌。

“不好的小动作真多。”金泰亨还是笑着,语气却缓缓地低沉了下来:“我和你一样。”

“自己的狗要和别的狗交配了,自己差点就完整地把整个过程目睹了。”他举起他的手摇了摇,语调又放柔,朴智旻最讨厌他这样,像是大人十分有耐心地在哄一个脾气特别坏的小孩:“嘿,我们先不要吵了,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只要有钱哪里去不了。”朴智旻在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最近他没怎么出去玩,卡里还是有一笔可观的数目,起码够他们在外面闲玩一段时间了。再说,至少金斐总不会放心让金泰亨受苦这么久,再混也是自己的孩子:“我随便吃点什么缓缓就可以了。”

“不行,你不能乱吃东西。”金泰亨也拿出手机,去搜索这边附近的酒店,他们就这样纠缠在路中间,行人稀少,他们高挑显眼,路过时都要朝他们看几眼,再看看他们相握的手指,神色怪异。朴智旻有点生气,便当着频频回头的几个路人的面亲吻了金泰亨的指节,罢了还伸出舌尖碰了碰。

金泰亨没有拒绝,他难得笑得纵容,拉着朴智旻往大马路的方向走,拖得紧紧的,再也没放开过他的手。

这是朴智旻第一次和金泰亨在外面正儿八经地过夜,开房。

接下来是周末,金泰亨有点洁癖,受不了连着几天穿不干净的衣服,他们在商场即将关门之际充了进去胡乱地扒了几件衣服和干净的内裤,朴智旻跑了几步,胃跟着抽搐,他额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变得越发苍白。金泰亨看着不妥,干脆拉着他进了旁边的酒店二楼的夜茶开了张桌子。

现在将近深夜,但是还有零零散散几桌人在聊天,空气里弥散着包点的香味,朴智旻又饿又疼,脊背上全是虚汗,金泰亨拿起铅笔在点心单子上勾勾画画,也不问问朴智旻想吃啥,便叫服务员点单。

他给朴智旻洗了餐具,指尖被热水烫得红润。他给他倒了杯温水,水声饱满圆润,碰入杯壁之后散开袅袅余烟,悄悄地碰在朴智旻的脸上,他才有了踏踏实实活着,温暖的感觉。

似乎是眼前那个人能给他实打实的安全感,他在他面前,把自己刻印在他的瞳孔里,他才会感觉到自己也能被人在乎,自己是值得的。

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把点心和菜品一样一样码在桌子上。酱香金钱肚,水晶虾饺,紫菜栗子饺,鲍汁烧卖,排骨陈村粉,黄金流沙包,还有一碟朴智旻看着想皱眉的白灼菜心。

“我们上一次一家人一起喝茶是很久的事情了,也就那一次,但我还记得你比较喜欢吃什么,”金泰亨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朴智旻的碗里:“当然,菜你也要给我吃一半。”

“你就真的很烦,”朴智旻把排骨放进嘴里,肉汁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激发了他的食欲,他小心翼翼地把骨肉用牙齿剔开,把骨头用筷子夹到盘子里:“控制欲太强了。”

“只是想你好而已。”

朴智旻开始埋头苦吃,企图让胃部的不适缓和一点儿,当然菜也嘀嘀咕咕地吃了一半。金泰亨夹了一筷子粉之后去了洗手间,朴智旻便赶紧叫来服务员买单。

他不想让金泰亨给钱,他其实不大清楚他的零花钱状况,也不想让他给。谁知道那人回来的时候手指里夹着一张房卡,还有一盒装在白色塑料袋里的胃药。

“还好我身份证都随身放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睫毛裹着困倦的气息:“今晚就睡上面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我累了,不想走了。”

朴智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被虾饺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上面住一晚得他妈多贵啊!”

金泰亨以为他心疼钱,刚想说还好,那个人就凶神恶煞地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你他妈给我老实交待,我老子给你多少零花钱!”

金泰亨打开手机给他看余额,近乎是自己的两三倍,朴智旻气到翻白眼:“连我老子都偏心你,赤裸裸的差别对待,我就不是亲生的。”

金泰亨也跟着翻了个白眼:“我除了朋友生日给他买了对kaws玩偶,大出血之后最近就没怎么用钱,你的钱是怎么用的心里有点逼数好么?”

朴智旻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地坐回去喝了口水继续吞咽食物:“我也喜欢kaws啊...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金泰亨笑眯了眼:“以后可以考虑一下。”

朴智旻咽了咽口水。

待朴智旻吃饱后,金泰亨看着他把奥美拉唑和水吞下后想去买单,才发现朴智旻已经把单给买了。他看着吞完药紧皱着眉的朴智旻,走过去戳了戳他的眉心。

他们一起走进了电梯,电梯在清脆的提示音里闭合,缓缓上行。朴智旻低头看着手机,来自于闵玧其的短讯提示震得他手指发麻。

23:15

“嘿,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不是说去找你的么?怎么又来我这边了?”

“发生了什么?”

23:40

“...你死哪去了。”

“回我!”

朴智旻按了锁屏便没再理会。他看着电梯上行时变换的数字,从个位到两位,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很庆幸他从头到尾没有和闵玧其说什么,不然一时半会和闵玧其真的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金泰亨的事情。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门开了,朴智旻踩着繁重的印花毛毯地板低着头跟在金泰亨的身后。他直挺挺地走着,直到撞到面前那人停下来的脊背。金泰亨找到房号后刷房卡推门,他把卡插进卡槽里,侧身让朴智旻进来。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两人都觉得虚脱了一般,金泰亨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朴智旻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他踢掉鞋子,赤着脚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身前背后是两片星海。

金泰亨把朴智旻随手扔在椅子上装着干净衣服的袋子拿起来,找到新内裤拆开包装,转头问朴智旻:“有烟吗?”

朴智旻转身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给金泰亨,纸盒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被褥上:“你省着点,还有几根而已。”

“有就行。”金泰亨把烟放在床头,拿起干净的衣服内裤就往浴室里走:“我去洗澡。”

朴智旻看着外面生生不息的车马灯河,被这金黄色的耀眼灯光刺到了眼,他的心脏空荡荡,实际上还是害怕得颤抖,他咬着嘴唇,无法言说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有想过被父母发现他们潮湿粘稠,无法让人直视的秘密关系,却完全没有想到过之后该怎么办。这像是黏在墙壁上的薄荷口香糖,硬化后用小铲子怎么铲,都会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印子,也像是夏日滴滴答答融化在手里的劣质冰淇淋,一股香精甜味,让人打心底里感觉到不舒服。

他转头想去找烟,却发现自己没有仔细端详的房间里,分割着浴室的竟不是厚实的墙壁,而是磨砂玻璃。在这安静极了的空间下,哗啦冲刷在陶瓷的水声尤其清晰,他能看见金泰亨在里面的动作,隔着玻璃,是一片模糊又引人遐想的颜色。

他看见他蹲下,又站起——估计里面是个浴缸,他在试探水温吧。噢,他在解扣子,露出了肩膀肌肤漂亮的颜色。是的,他背对着他,他似乎能看见他细软发丝在浴灯下柔软的自然棕色。他的脊背赤裸着背对着他,朴智旻走去床头拿起烟盒,咔哒点燃,眯了眯眼,似乎这样就能把他的身体线条赤裸裸地完全看清。

他对抚摸金泰亨脊骨肌肤的感觉甚是食髓知味,甚至咬上他的肩头,使劲用指尖往上留下几条红印对于他来讲都是美味至极的佳肴。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

朴智旻手指夹着烟,悄声无息地靠过去,轻轻握住浴室的门把,轻轻拧开。

门没锁,

水汽氤氲缭绕。

他要去讨要拥抱。

门开了一条小小点缝隙,入浴剂浓烈的果香和烟味缱绻在一起,他缩成小小的一团侧身走了进去,关上门。金泰亨半躺在浴缸里,闭着眼,听见有声响,懒洋洋地张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朴智旻伸手试探了水温,是他喜欢的温度,他松开嘴唇,把烟放在金泰亨的唇边,金泰亨叼住,抬眼,往上坐了一点儿。

朴智旻把烟盒扔在洗手盆变,抓住衣服下摆。

金泰亨丝毫不讶异地看着朴智旻开始褪下衣衫,他的皮肤很白,灯光攀在上面更甚,金泰亨稍微调整了姿势用湿淋淋的手托着腮,看他把自己剥干净,将所有柔美的线条向他展示开来。

他看着他漂亮的脚趾踮向水面,破开这片宁静,将自己缓缓地浸泡在里面。过满的水往外溢开,滴滴答答地往瓷砖地板上砸开。浴缸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容纳两个人勉强刚刚好,他和他微微屈起膝盖,脚趾踩着脚趾,后颈抵着浴缸边,任由温热带着香气的水扑打在他们胸口的肌肤上,两人都沉寂下来。

金泰亨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浴缸边,嘴唇微微翻开,呼吸略重地吐出白雾,看着朴智旻被热气开始熏得一点一点泛红地脸颊。

那人坐了一会儿也开始不安生,他抬起脚搭在金泰亨的肩膀上,小腿肚擦过他的耳垂,金泰亨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的漂亮的锁骨线条上,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悦。

那人更加放肆了,抬起脚往后屈,用饱满白皙的脚趾去揪住他的耳垂揉搓玩弄,难得的笑得很软,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咪。

金泰亨握住他的脚踝把烟灭了,把他的腿往弯曲往肩膀上压,另一只手撑住浴缸边,整个人覆在了朴智旻身上。

“别闹,我很累。”他含住他的耳垂,声音慵懒含糊,用舌尖彻彻底底地抚摸着他的耳钉,直到那里软绵湿漉。

朴智旻挣脱了他的手,重新把腿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柔韧度很好,这是一个适合被进入的姿势。

他真的很可恶,手指抵上金泰亨胸口的肌肤,打着圈,他可太懂对于金泰亨来说,怎么做才是他最喜欢的了。

他小声,缓慢,语调无辜单纯。

“你现在这样对我,不会有罪恶感么?哥哥?”

“我们被爸爸妈妈发现了,亲爱的。”他咯咯地笑开,去强调着这句会刺扎他们心脏的语句,让他们变得更加血肉模糊。

金泰亨松开他的耳垂,看着他,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舌尖顶住他的上鄂,滑过他松软可口的舌尖。

“所以呢?”

“这件事情,你可是主谋。”

金泰亨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瑟缩着害怕。

就让他们更加疼痛吧。

“还洗么?”两个人绞缠在一起亲吻,空气湿热得可怕。

“不了,太热。”

至少现在洗干净了,一会儿也会脏的。

“我喜欢那面玻璃窗。”朴智旻环着金泰亨,话中有话,金泰亨心下了然。

好啊,让窗帘敞开,把你钉上,让这座流光城市都看见你脸色潮红喘息着高潮的模样,这可太刺激了。

至少接下来在这个黑暗无边的洞穴里,就先什么都不要想了,过了今晚,亲爱的,先过了今晚。

我们是一起,在这里。

17

灼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爬满了白色的床褥,尘埃在光束里清晰可见,它们沉沉浮浮,跌落在朴智旻的眼睫,鼻尖,又欢快而起。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绵软的枕头上,脸颊贴在床上柔软的床上,小小地陷进去一块,触感温柔。他伸直手臂,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痛感在他舒展的霎那间袭来,刺刺密密地扎进皮肤里,侵蚀着他的骨头,他用手臂支撑起酸软的赤裸身体,却被身后那人软绵绵地叫着名字,伸出手臂又揽进了怀里。

“再睡一会......”那人声音像是不小心泡进了香槟酒的软木塞,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果香,他的肌肤滚烫,紧实地贴在他的脊背上,紧实地,又像是要融开了一般。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摩挲,干燥温暖,把他的心脏挠得软透了。

朴智旻扣住他的手腕,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把自己往他的怀里送了送。

“你今天不去学校没事么?”

“不去,周末,一般我不去班主任也不会说什么。”金泰亨懒洋洋地用额头去触碰朴智旻细软的发丝,鼻尖抵在枕间试图去嗅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罢了,再用嘴唇贴在昨晚脊背上的深色痕迹,那人也没多大反应,伸了伸肩膀,又整个人蜷缩起来。

“不就是好学生特殊待遇么。”朴智旻撇了撇嘴角,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曲起小腿,他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儿逐渐苏醒,就先呼吸也变得新鲜起来:“那就再躺一会儿,好久没做,我都快要疼死了。”

“这都多少天了,你本来就很紧,不疼才是不正常的。”金泰亨的声音在耳边顺着气息钻进耳蜗里,欠揍得让朴智旻想反手就给他一拳。

到底是昨天做得太狠了,他被钉在那面流光溢彩冰冷的玻璃窗上,仰着头塌着腰迎合着他的冲撞节奏,他们扣着手指撕咬缠绵,在身体上用牙齿咬刻下了很多深色痕迹。他被扔在床上,他覆在他身上,双目对视,全是不服输却又甘愿臣服于彼此的劲儿。哪有人的情事会像打架一样啊,受了伤反而才是被对方在乎的证明,这个世界近乎只有他们两个把这个特点诠释得透彻彻底。后面朴智旻被抱着去清洗,他骂骂咧咧说金泰亨是只长着獠牙的狼狗,只会咬人,都快要把他咬散架了,金泰亨笑着怼回去,是啊,狼狗就只会逮着一个劲儿发奶骚的人咬,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朴智旻松开了金泰亨的手支撑着身子起来,伸手在床头柜上拿了包烟,他闭着眼睛点燃,金泰亨又整包拿走,抽出一根放在嘴唇边,把空包装盒攥在手里碾成团,再丢到地上。

朴智旻会意地低下头与他吻烟,白雾缭绕,他们的口腔里都多了一股苦涩的味道。金泰亨在床头上摸出了手机,按亮锁屏后发现全是朴容和金斐发过来的消息,由怒骂责怪变成忧心仲仲,最后又是满满的哀求和回家相劝。金泰亨开了屏蔽来电模式,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打通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朴智旻那满脸不在乎的模样,便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同样的事情。那人儿躺在他怀里夹着烟也不安生,蹭在他胸口上还要是不是转头咬他一口,像是毛绒绒凶巴巴的小动物想要引起主人的注意。

他想了想还是给金斐回了个讯息:“不用担心,我过了周末就回来好好和您谈一谈。”

他心里也有数,他们互相刺伤鲜血淋漓,却又因为是亲生骨肉,无法真正舍弃。那些尖锐的,嘲讽的词语,刺在他的皮肉里,也会扎进他们的心脏里。可是与道德世界抗衡,他一点不觉得不值,后悔。朴智旻在他心脏里的分量,值得他这么做,他应该这么做。

“那你今天不去学校,你有什么想做的么?”

朴智旻似乎还有点儿没睡醒,半睁着眼睛叼着烟,讲话有点儿含含糊糊。

“请问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借您点您的时间?”

金泰亨吐了口雾,烟草味几乎刺进了皮肤里,伸出手臂圈出朴智旻,看着那人笑着露出几颗可爱的牙齿。

“本来今天就是给你留着的,也没啥心思找别人玩。谁知道最大的变数竟然没有预料到,”朴智旻懒洋洋地靠了上去,仰着头抵住金泰亨的下巴:“我还以为他们双双出差起码下周才回来呢。”

“你似乎很有把握我不会不管你,由得你胡来。”

金泰亨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呼吸洒落在他的皮肤上。

“可是啊金泰亨,你不会的。”

他看不清楚朴智旻的表情,他似乎是在笑着,语调上扬,几乎有点儿邀功般的得意洋洋。

“你不会的。”

“你猜对了。”

金泰亨笑着应和,帮他一起证实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朴智旻揪着耳垂骄傲地蹬了蹬腿,把被子踢开,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腿,乐不思蜀:“既然我赢了,总得有点儿奖励吧,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行。”

小区的早点铺子叉烧包皮薄馅多,叉烧肉酥烂入味,酱汁沾在手指上也忍不住吮掉,他们一起在楼梯口分享了一瓶温热的鲜牛奶和两个叉烧包之后,鬼鬼祟祟第用钥匙打开了家门。阳光透过窗帘打在地板上,是耀眼的亮,显得这个家特别不真实——是真的寂静,果然被朴智旻猜对了,这两夫妻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无法阻止他们对于赚钱和工作的极度热情。

他俩就算知道是这样,依旧蹑手蹑脚地躲进了金泰亨现在的房间里换了身衣服。朴智旻套了件薄薄的灰色毛衣,看着金泰亨捋顺了刘海,穿了他最喜欢他穿的那件牛仔外套才肯罢休。在洗漱间两个幼稚鬼看着镜子里睡肿了的脸颊相互嫌弃,最后都在下巴上挂了个棉质的黑色口罩。

金泰亨在房间里叮嘱朴智旻拿身份证和其他必带的东西,听见朴智旻有力无气的应答感到奇怪,走去他们俩以前挤在一起住的小房间,却看见那人手里握着一盒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烟站在抽屉前发呆。

“怎么了。”金泰亨走了进来,朴智旻才回过神,把烟丢进了抽屉里,再关上。

“没烟了你不带吗?”

“今天先不抽了。”朴智旻笑了笑。

金泰亨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实际上,金泰亨也不知道朴智旻想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们在他完全不熟知的巷子口等来了一辆完全没有见到过站牌上有号码的,旧旧的,小小的巴士,外面印刷着几年前的冰红茶广告,明星的漂亮脸颊都开始逐渐泛黄。这部小巴士旧得甚至没有办法刷公交卡,他看着朴智旻从容地在裤兜里掏出几枚亮晶晶的硬币扔进了售票箱,硬生生地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去询问朴智旻的好奇心。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人很少,金泰亨和朴智旻一人占了一个窗边,金泰亨打开窗,转头却看见朴智旻曲起腿,闭着眼,带着耳机用他的那个小小的白色ipod在听歌。

微风往他的眼帘拂过,水果摊位在他的眼底下慢悠悠溜过,在他的鼻尖萦绕了一串春日果香气息。他很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他和朴智旻隔着不算太远,又不算太近的距离,缓缓地穿过浸泡在早晨里逐渐苏醒的行人和市区,往人少的地方开去。金泰亨甚至能听见在汽车轰鸣里滚滚碾过砂石的声音,扎进了他的耳朵里,生根发芽,直往他的心脏里钻。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朴智旻搬家的那天,那辆橙黄色载着行李和大物件的那卡车也是这样碾着砂石向他慢悠悠地驶来,车还没停稳,朴智旻就在放置物件的后层上跳了下来瞥了他一眼,亢心憍气的样子,让向来稳重的他在心里没由来地发慌。到了现在过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也证实了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金泰亨想着想着,便自己一人轻轻发笑,转头看向那人,阳光在他的发梢打转,添了彩色的光圈,他看着眯起眼睛,像一只困倦的猫。金泰亨不问。

车总会停站,他会找到答案的。

他听着他很喜欢的那首月球下的人,闭上了眼睛。

他等朴智旻来叫醒他。

车行驶到终站,朴智旻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俩一起从车子里跳下来,站在终站的提示路牌边。他们没有人说话,这里就像是只有他们两个存在一般。靠近山林,即使没有风,空气都是清冽的,桃花开得很野,就在路边大刺刺地开着,成熟肥美的花瓣甚至掉落在了金泰亨的肩膀上。

朴智旻站到了眼前用深棕色的实木铺钉成的路的开端,向他招了招手:“走吧。”

他踩上去,木板嘎吱嘎吱地响,有飞鸟在他们的头顶低空掠过,树叶上的露水滴在了他的头皮上,让他打了个冷颤:“你是怎么知道有一个这样的地方的?”

“以前来过。”朴智旻摁住他的下唇,让他把下面想说的话都留在了口腔里:“嘘,你听。”

金泰亨在掩藏的厚实树叶后面听见了古传的音乐腔调,是能让整个人都空寂下来的声音。朴智旻牵起了他的手:“那里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搭这部巴士来这里的人,一般都只有这个目的地。”

金泰亨任由今天过分温顺的朴智旻拉着往前走,扣着他有点儿冰凉的手掌,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空气里焚香味道愈发浓郁,春日跌下的落叶堆积在路的两旁,他看见树上都是人们抛上去挂在细密枝桠的火红色祈福袋,正在清扫落叶挂着念珠的学徒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朴智旻向学徒鞠躬打招呼,然后转头对他说:“我们到了。”

金泰亨睁大眼睛,看着朴智旻近乎是认真地,一颗一颗地把耳垂,耳骨上的耳钉,摘了下来。他把耳钉小心放好,又拿出了一把崭新的,干净没有对折痕迹的纸币,分成两半分给了金泰亨。

他即使是不太信神佛,也在很久之前的升学考试跟着金斐去过其他大寺,金斐叫他在半藏菩萨殿前跪拜,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也还是乖顺地顺应了母亲的意思。但是今天看着朴智旻近乎是虔诚,恭顺的态度,他静下心来,跟着朴智旻一个一个小殿走过去,把绿色的纸币投进功德箱里,再把刚刚买了一把烧开头的佛香挑出两三根端正地插进鼎里。

大殿里是有人在做法事,朴智旻在门口的垫子前跪下,双手合十,抬着头看着释伽牟尼,恭顺地拜了拜。红褐色的墙,金色的佛香和其余摆件,就连滴着露水的成束鲜花都让他觉得不顺眼。金泰亨站在旁边,看着功德台上摆着的烧香和瓜果,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在他的印象里朴智旻不是这样的人儿,他活得随心洒脱,自由自在,他就是飞得最高的那只鸟,他不该有着所谓的信仰落脚点和这让他觉得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信仰。即使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有他在身后为他拆解危机抵挡一片风雨。就算他现在不够优秀,但是也能帮他分担很多东西。他看见朴智旻的膝盖触碰到那块一点儿也不柔软破旧的红色垫子,就让金泰亨感觉到没由来地恼怒。

他为什么要向这些飘渺的东西低头?

他伸手把朴智旻的手臂扣紧,用力想要把他拉起来,没想到那人就是一块轻飘飘薄透了的纸片,一扯就软软地半起,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金泰亨的身上,金泰亨踉跄了几步,火气更是没有来的往心脏外冒:“你起来。”

朴智旻出乎意料地乖乖站好,站在菩面前,声音很轻,被法事那悲怆,诚挚的唱诵声音掩盖了一大半,他对着金泰亨笑得很惨淡:“你说,我们这么背德,之后会不会下地狱?”

金泰亨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又被朴智旻那句话搅得酸涩重新咽进了肚子里。

“我只是怕,你过得不好。”

有什么透明滚烫的东西,薄薄地蒙上了他的眼。

他松开了拉住他的手,没有再讲话。

朴智旻把红的纸币在捐赠箱里捐了出去,又买了红色的祈福带,他本来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黑色的水性笔,把祈福带递给金泰亨。金泰亨摇了摇头,他也没什么想写的,朴智旻走到被阳光融穿的老树下,用力地把那团火红色一抛,没有愿望的祈福带就挂在了结束的枝桠上。路过的小和尚笑着说:“第一次抛上去就挂得这么稳,愿望都会实现哦。”

或许真的该许个愿。

可是那就是一团空白的红色,什么都没有呀。两人都没有说话。

法事在这会已经结束了,那些人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为了避让人群他们站在角落里,寺庙落座于半山腰,那里他们能俯瞰半边苍翠山色,朴智旻习惯性地摸了摸裤兜,发现自己今天特意没有带烟,只好把手放下,叹了口气,把耳骨钉摸出来,侧了侧头,要金泰亨帮他戴上。

金泰亨把那个小小的十字架捻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着他的耳朵,听见那人的声音飘在自己的脖颈边,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上一次我来这里,是和你爸,那次是很小的时候,你发了很高的烧,一直不退。外婆有事情回乡下了,你妈妈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哭着打电话给爸爸,爸爸一直都暗地里把你们照顾得很好,那次也是没辙,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最后把下课的我一起带过来到这里,求神拜佛,”朴智旻笑了笑:“真的是求神拜佛,那一天他在这里念念有词跪了好久,后来你就好了。”

金泰亨摇摇头,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爸之后有没有来还愿,但是今天是我来还愿。那会儿我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爸爸那么担心的一个孩子就是我的亲兄弟,但是我那会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今天是来还愿,也是来许愿。”

“我希望你好。”

“我还记得,你之前因为我打架。后来别人告诉我,你把搞我的那孙子揍了。”朴智旻感受到了自己的耳朵在发热,那枚小小的耳钉轻轻地发出咔哒的声音,稳稳地扣在了耳骨:“我还记得,我以前为了耍你,硬把你拉着去玩,让你给我挡酒,你酒量本来就不好,还真的硬撑着给我挡了。”

“那只是因为我死要面子。”金泰亨垂下手,看着沐浴在阳光下成片的绿色,空气里全是树木的香气,难得的清新。

“是啊,死要面子,还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给我掖被子,把自己的烟偷偷贴上镭射贴还不承认,给我往冰箱里偷偷填我喜欢喝的牛奶和饮料,给我签试卷的家长签名,偷偷把我的名字在纪委登记表里划掉减少我处分的次数,还要周二周四天天端着汤碗追在我屁股后面又哄又骂让我喝,简直比我亲妈还要关心我,我甚至都数不清了。”朴智旻往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张仔细折叠好的黄色便签纸,摊开后熟悉的字迹令金泰亨红了耳尖,他转头看向别处,小声说:“我忘了撕下来...”

“我都知道的,你怎么这么好啊,金泰亨。”朴智旻轻声道:“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是你怎么这么好。”

“谢谢你很难得地夸我,所以呢?”金泰亨笑着想要伸手去把他头发上的蒲公英种子摘掉,却被那人后退了一步的动作扑了空。

“所以,你值得更好的,不是吗。”朴智旻弯起眼睛,嘴角上扬,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金泰亨读不懂的情绪:“只要好好做自己,就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金泰亨,应该好好考个好成绩,念个好大学,找一个门当户对漂亮温柔完美的女朋友,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世界上所有很好的你都值得,不是吗?你值得这样啊。”

“就趁着我还愿意把你扔掉,没有那么小气,赶紧走你原本应该拥有的完美正轨吧。”朴智旻吸了吸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子。

金泰亨皱了皱眉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除了会把我推开之外,你到底还会什么?明明我们都很难得地做了同一件相同的事情,我们不是都想到一块去了吗,为什么你还是要这样?”他捏住朴智旻的手臂,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纸片,他生怕他被吹走,他就不见了。

朴智旻叹了一口气,依旧笑着,眉眼间全是疏离感:“不是的,泰亨,不是的,至少你现在做的事情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你是应该这样做的。区区一个我,还不值得让你放弃你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而且我觉得,没有什么是能比得上你的未来,我们的关系很脆弱,道德言论能分分钟把我俩都毁了。

至少我们要不要放弃,这件事情应不应该坚持,是等你把眼前这些更重要的事情做完,我们再要去想的。如果等你把事情做好了,我们的想法还是一致的话。”朴智旻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温柔,几乎是哄骗着稚嫩的幼童去吞医院里配的最苦的糖浆一般有耐心:“回去和爸妈认错,先乖乖把大学考完,好不好?”

情软如水,情痴如醉。

都是过,都是错。

早知可恨,便不愿放和。

金泰亨松开他的手臂,看向来时那段木质阶梯夭夭盛开的桃花,绚烂,夺目,花瓣肥美,被风刮擦,大片大片往下掉。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柔软,朴智旻伸手去勾住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垂落,悄悄避开了他的触碰。

“春天是真的来了啊。”他喃喃道:“桃花都开了。”

“是啊。”朴智旻轻声道:“桃花春。”

“可是春过来,花就都死了。”金泰亨垂下眼眸。

他没由来地想起他有天听的那首歌,眼眶里都是雾。

我们难舍难分

挣扎着生活

就仿佛两个我

势不两立成水火

从来相生又相克*

是不是不管如何抉择都是好结果?

“你就当我后悔了吧,金泰亨。”

好我听你的。

我才发现,你从来都没有拥抱过我。

你真的太残忍了。

18

比起皮肉伤疼,金泰亨今天才发现,原来那些都不算什么。

那一团约重350克、鲜活又脆弱的红色桃子果实,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朴智旻的语言利刃在胸腔偏左的地方彻底地刺穿,搅烂。它流出红色的腥涩汁水,又被清冽的春风吹干成暗色的粉末。亮晶晶地像一层雪片,落在地上,被风和鞋底碾过,数过几秒后便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个彻底,找不到任何一丝痕迹。

原来心脏疼痛到极致,便也不过如此。他垂下眼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小小的鼻尖和尖尖的下巴。他没有再讲话,就这么站在原地,站在几片肥厚的粉色花瓣旁,他想,可怜。他就像它们一样可笑又可怜。

他就这样,任由着朴智旻拉起他的手,往原路返回。阳光打在身上,好热,好热。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磊落的光明刺穿整个身体,他如此苟且,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回城的路不算长,其实也就半个小时的事情,成片的绿色在金泰亨眼底里慢悠悠地倒退,开始变得模糊,朴智旻坐在他旁边,很小声地给金斐打电话,内容是什么他都不太在乎,朴智旻依旧握住的的手,掌心冰凉,金泰亨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摸了摸玻璃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无非就是生活重回正轨,无所谓是是非非。

他和他一起站在家门口,明知道里面还没有人,却感觉血管和皮肤都已经冰凉到了极致,仿佛回到了昨天被撞破亲吻,身体僵硬的那个时刻。说实话,金泰亨现在真的完全不想昨晚的事情发生——那一定可以隐藏这件事情事实的本质,肆意逃避,就让它烂在他俩的心脏和腹部!

朴智旻拿着金泰亨的钥匙打开了家门,金泰亨只觉得有一股令他抗拒的硝烟气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半躺在床上,侧头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写在便签纸的难点单词和学习计划,看着自己买回来的习题册和辅导书,这到底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思?

他慢慢地把自己蜷缩成最不易受伤害的姿势,保护起自己最柔软易受伤害的腹部。

他都做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背对着刚刚走近房间的朴智旻,他不想看他的眼睛,却无法躲避那人此时此刻近乎还是冷静的语气。

“我刚刚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现在就在回来的路上,”他的声音像是跌落雨田里裹上灰棕色泥浆的纸片。

“金泰亨,”他很小声,但是态度很坚实:“这都是我的错,你呆会不要讲话了,全部责任都在我,这都是我的错。”

我在用我的方式对你好,你就不要再插上一手了,这样我会很难做。

金泰亨微微缩了缩肩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像是答应,又闭上了眼睛。

好,都是你的错。

然后他就那样,低着头,绞着手,死死地咬着嘴唇,颤抖着用他从来没有展现在别人面前的脆弱,直直地站着面对这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去看那个被自己的父亲母亲用刺骨语言和手掌狠狠推倒在地上,已经近乎弄得伤痕累累的那个男孩。

他被护得很好,他却被推进了深渊。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心脏却已经被摔成了碎片。

谩骂和推打长成最刺人的荆棘,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密布长开,所有的责备和心德像是一张网,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来。

他们在里面瑟瑟发抖,却不能牵手。

他们相互看着自己和对面的他一同还未盛开就凄惨凋零。

他的兄弟啊,他的心脏血液。

他成瘾戒不掉的肉烟,在刹那变成了扑簌簌的雪片。

朴容带着朴智旻重新搬了出去。

其实也不算是两个人一起搬出去,只能说是朴智旻一个人。朴容和金斐还是会时常一起出差后回家,给金泰亨带他很爱吃的叉烧或者水果。因为高考临近,金泰亨被没收了手机,李姨开始每周五天负责他的生活饮食,甚至贴心地去书店为他带文具和参考书,一切都被安排得十分妥帖,看起来没有一丝时间嘲弄的痕迹和波澜。

除了他从朴智旻走掉那天开始之后,再也没在家里见到过他以外。这让金泰的心脏像是一块被完整的榛果巧克力,被硬生生地掰下一块。

他在学校也很少能见到他,偶尔偷偷在操场角落抽烟会碰见那天和朴智旻在VI里一起玩的闵玧其,两三次来往,熟悉了些。他向他撒谎说他和朴智旻本来是挺好的朋友,但是闹翻了,还是很关心他,才能知道一点儿关于朴智旻零零碎碎的近况。

“朴智旻最近像是抽了风的感觉吧,耳钉摘了,还乖乖穿校服,不惹事生非泡妹我也谢天谢地了,居然还开始做题看书,”闵玧其对着绿色的树叶吐了口烟雾,偏了偏身子躲避主校道有人扫过来的视线,酒嗓在春天里被煮熟:“他成绩本来就不差,原本可以随随便便混个二本,这会也好,努力一下,就可以再上去一点。”

闵玧其笑笑拍了拍金泰亨的肩膀,拂去他肩膀上的那片半干的树叶:“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他和我可不是同一类人。”

“为什么这样说?”金泰亨把烟按灭在砖红色的墙上,留下一小圈灰色,他靠近吹了吹,试图把它们消灭得毫无痕迹。

“他心事太多了,”闵玧其懒洋洋眯着眼睛晒太阳,像是一只还没有睡醒的猫:“就比如吧,我惹是生非是因为本性难移,我生来如此,可是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他觉得这样能令他泄愤,能令他开心。相反,我很少见他有由衷开心地笑过。别看他野啊,他心思可细腻着,就算是做任何不切实际的事情,他也有他的想法和道理。”

风一吹,把树上的小花带了下来,米粒大小,很香,掉了金泰亨满肩。他没有再讲话,垂着眼,看着一地清香颓败。

“爸妈,”那个人干脆利落地跪在了他和他的爸爸面前,眼睛清亮,像是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似的:“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烂人,这是我的亲兄弟,我在外面怎么搞,都不应该把自己的亲人带进脏水坑里。败坏道德,我无法被原谅,要打要罚都是我该承受的。”

他看向地板,声音里藏满了湿漉漉的眼泪:“我觉得我也应该搬出去住,是我打扰到泰亨了,他应该好好高考,把这十几年努力的成果展现出来。我答应你们我不和他来往了,他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不要罚他,不要让他承受他不该承受的东西,他是那么好,那么好。”

他近乎是恳求般地抬起头,便被金斐尖叫着冲过来重重地刮了一巴掌。那几道深色的指痕印肿起刻在朴智旻的脸上,金泰亨站在一旁想站出来出声组织,却被那人的眼神逼退。

不要再掺和了,点到即止。

金泰亨低下头,能听见心啪嗒啪嗒碎掉的声音。

可你也是他们的儿子啊,他们不意识,你怎么不自知。

他听见金斐把他推倒在地上,很重的碰撞声,他再也不敢看。

比起他,你才是个烂人。

特别特别烂。

“明天我带点参考书给你,你帮我带给朴智旻吧。”他慢吞吞地讲着话,把烟盒塞进闵玧其的手里,努力扯起一个相对灿烂的笑容:“我也希望他能好好考。”

“好。”

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热,阳光打在短袖的西装校服上变成了一团湿哒哒的金黄色,女生颜色漂亮的舌面开始频繁接触颜色漂亮又带着香甜气味的奶油冰激凌,高高的马尾晃得人心神荡漾,男生的眼神经常往她们肌肤细腻的大腿上划过。这样的日常在上课铃声打响后又恢复了常态,细细密密背单词的声音,笔尖用力地在纸面上划过,计算题目的公式近乎是机械式地浮现在大家的脑海里,金泰亨紧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搜寻知识点,心里也在默默地开始倒计时。

快了,快了,金泰亨其实完全不担心这场战役之后的结果,他只是想快点结束,让他和他都彼此自由。

也不知道他每天早上偷偷去朴智旻他的抽屉里塞的巧克力牛奶他有没有好好喝。

金泰亨把整张卷子做完后,摊开手伸了个懒腰,十分苦恼。

朴智旻这么懒的一个人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办?

他刻意地在下早课时绕了远路走到去朴智旻的教室后门,假装特别随意地去找他在普通班的一个朋友借书,他和朋友站在后门,悄悄地用余光去瞄朴智旻,心紧实地揪在了一起。

那人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果真摘掉了耳环,只剩下耳骨那个小小的十字架,在浮尘光影里一闪一闪,显得乖巧漂亮。他的黑发是刚刚剪过吗?鬓角很短,毛茸茸的,很适合他。天啊,我们多久没有联系了,都两个月了吧,他太瘦了,真的没有好好吃饭吧,下颚本来就削瘦,这会儿微微仰头,像是被按压进榨汁机里的新鲜水果,都快要往下滴水了。他咬着巧克力牛奶的吸管,朝这边偏了偏头,噢,吓坏我了,我可不能再往这边看了。

金泰亨别过头对着朋友微笑,朴智旻看见了他。他松开咬着的吸管,张开湿漉漉的嘴唇,无声无息地对着他做了微小的唇部动作。

“加油。”

也不知道金泰亨有没有看到。

这会离高考还有八天,

八天是有多长时间?

他数学不好也不想算清,他只知道没有他和他打岔聊天,一起偷偷抽烟端汤给他喝,死要面子不承认他照顾他的日子,真的是滴滴答答,度日如年。

时间真的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淌得很慢,他们就是其中的两滴水,等自己快要被蒸发时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当局者迷。

满街的鲜花和穿着不同校服的人儿脸上共同洋溢着的释然笑容,校园里胡乱纷飞着的纸片和堆满在走廊甚至成箱被踢开的参考书,情侣拥吻,朋友拥抱着在校服上签名,商讨着要去哪里毕业旅行,金泰亨也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他来说毫无感觉的考试,终于在这个热得滴出水的夏天终于结束了。他坐在位子上看着班里的同学笑着闹着,金南俊拿着手机大咧咧地问他今晚去不去wanner玩,和他其他认识的朋友,金泰亨委婉拒绝说改天,今晚如果像他的备忘录里写着的那样,是今晚要一家四口一起吃饭。也不知道朴智旻考得怎么样了。

金南俊央求他:“可是你吃完饭就过来就好了,刚刚考完试,大家都会玩得很癫,哪里有这么快结束,我不管我就等你来了,我不会泡妹你要教我。”

金泰亨扶额:“救命,说得我很会似的。”

金南俊把女生藏在金泰亨抽屉里的粉色信封捏出来,大声怒骂:“毕业了不是乖乖仔可以经脏话了,那你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

“.......”

金泰亨只好装聋作哑。

他把桌肚子里俗套的情书和巧克力都拿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厚实信封全部堆到一边,把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糖果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今晚是能见到了朴智旻了吧,都给他好了。

他喜欢吃甜的。

19

他们似乎很久没试过一家四口正儿八经地一起吃饭了。在金泰亨的记忆里,也就只有朴智旻和朴容刚搬过来的那一晚,妈妈久违地下厨煮了晚饭。

此时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预订好的晚饭包厢里,冷气充足,斥满整间屋子,他穿着校服很薄的短袖戴着银框眼镜,忍不住悄悄打了个颤。

他是一个人打车从学校来了,手机因为考试被没收还在家里,他只能随身备着零钱。也好,也好,这样联系不到朴智旻,还真的完全做到了考试前的心如止水。

暖黄色的灯光如水倾泻,融化在顺着壶口倒进杯子里的热水里,茶叶被煮着,咕噜咕噜翻滚,他起身把大家的食具准备洗干净的时候,有人轻轻推开了那道厚实的门。金泰亨抬了抬眼,睫毛颤了颤,又迅速地垂下,像一只陨落的黑色翅翼蝶,微微把嘴唇绽开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朴智旻穿着stussy的白色短袖,小小的黑色logo刺绣在胸口前,金泰亨特别眼熟,他也有一件。外面是真的很炎热,他额前的头发薄薄地湿了一层,被他随手拨开,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晕出来的都是夏日香味和湿气,他的手指节和膝盖都盖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金泰亨没有说话,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好别过了头,假装镇定。

“考得怎么样?”那个男孩直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金泰亨也坐下,拿起刚刚泡好的茶给他倒进了刚洗好的茶杯里:“还行吧,也就那样。”

朴智旻松了口气,他的嘴唇张开微微嘟起一点儿,又释然地松开了嘴角:“那就好,不然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金泰亨皱了皱眉头,没有讲话。这到底有什么罪过不罪过,缠绵欢愉还不是得你情我愿才能发生的事情!要么一起爬上悬崖,清生寡欲,要么一起跌入无底深渊,哪个结果是他们两个能独自逃脱了的,还不是一个死掉,另一个也得一起下坠入地狱。

他重新把茶壶放好在白色的瓷蝶上,物体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了下来看着朴智旻,眼神隐忍着对所有事情的疑惑,关心又赤裸裸:“你呢,还行么?”

疏远又亲近。

朴智旻犹豫着,还是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垂,轻巧,快速,指尖刮擦过那块软肉,像是对自己养的小宠物的安抚:“还行,混个本科没什么问题吧。反正也就那样,我对读书也不太感兴趣,还不如找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边学边做呢。”

金泰亨这会儿真的太笨拙,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垂的迅速上色:“这样也好,挺好的。”他看着门口小声地讲:“为什么他们还没到呢。”

“可能还在忙事情多吧。”

金泰亨心脏紧紧地拧成一团,鼻腔似乎被朴智旻的话语赌塞住,紧张熏染了他的呼吸腔。有句话也没太能讲出口。

我有点想你。

当金斐和朴容推开房门时,眼下的情况还是比较满意,金泰亨刚好去找服务员过来点单,朴智旻一人乖巧地站起来向他俩打招呼,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两个很心水这种表象,像是被彼此都注入了一支定心剂。

那些事情像是很久以前发生了一般,看来不露出任何端倪,所有人都不想再提起。

他们给他俩包了两个厚实的大红包,十分开心地问着他们两个考试的事情,其实最令金斐欣慰的还是朴智旻最后用功了,他听朴容说他整个人都乖了很多,心里像是淋了焦糖蜂蜜一般舒心甜润。乖乖巧巧,这才像是她的儿子嘛。

金泰亨站起来微微俯身给她夹菜,金斐捋了捋头发笑得一脸甜蜜,她招手叫来服务员把醒好的白葡萄酒端上来。

“意思意思,今天开心,陪妈妈喝一点儿吧,乖儿子们。”她笑着看着她们俩,眼里是难得的放松和心情愉悦。

“泰亨应该没有喝过酒吧,今天试一试,到时候上了大学,万一不会喝怎么办。”

他们说好,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扯扯嘴角。

朴容摇了摇还是空的干净的高脚杯,笑着对他们说:“虽然是长大了,很多情事情是可以自己放手去做了,但是还得有个限度,自我分辨是非的能力,不要有些不该做的事情还偏偏要去做。”

哈,真的是话里有话。

白葡萄酒香气四溢,有一点儿苦涩的后味钻入鼻尖,霎那间变成虚无。他们乖巧地举起杯,站起来大家彼此说着祝福的话语碰了碰杯,金泰亨喝了一点,便皱着眉头讲不太适合,不太好喝,朴智旻站在一边偷偷笑,他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只是妈妈啊妈妈,金泰亨第一次喝酒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天他被朴智旻用黑啤灌得脸颊红润,他坐着,朴智旻跨坐在他身上低下头,带着嬉笑和玩弄意味,在他的嘴角里刻上了他与他之间第一个有酒香的亲吻。

这顿饭吃得刻意又辛苦,在买单那一刻,所有人都轻轻松松地舒了口气,这种假装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态度实在是太难办了。而且他们本就不是一直生活一起的,难免会有生疏,表面和气只是因为有亲情的纽带紧紧拴住,剥开那层漂亮的糖衣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里面都是赤裸裸的差别对待。

在出包厢的时候,朴容遇到了这家酒店的老板,这是他很好的一个朋友,两人很久未见勾肩搭背地叙旧,金斐也微笑地站在一旁应和聊天,一行人在宽敞的走廊里停下,吵闹大小。金泰亨点头和爸爸的朋友打过招呼后站到了一边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他想回家换身衣服拿手机就去找金南俊玩,毕竟都已经无法推拒他的邀约,也只好欣然接受。他走到金斐身边小声地跟她讲过得到了他的允许,便一个人悄悄地溜走。

他没有去看站在他身边的朴智旻,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他感觉他们两个的距离像是太阳和海王星,一个在外围,一个在内里,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他,才是正确的。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卑微,现在甚至连主动靠近他的权利和机会都没有。

他一个人穿过那扇将冷气和热意隔开的玻璃大门,把一室光明暖意留在身后,孑然一身站进黑暗和炎热里,他的胸口窒息得发痛。

他对着黑暗和马路上匀速行驶的汽车的红色尾灯呼了口气,却被人在后面轻轻拍了拍肩膀,他转头看过去。

朴智旻叼着烟,手指并拢挡风点烟,眯眼,吐雾,脸颊利落的线条在白色烟雾里变得逐渐柔软。

他问:“你要去哪?”朴智旻很自然地把烟盒递了过去,金泰亨接住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虎口,他的皮肤好热。

“回家。”他把烟盒放进书包里,又看见了藏在书包里的巧克力,他挑了一盒小小的,包装精致简洁,递给了朴智旻:“给你吃吧,我不喜欢吃。”

朴智旻把刚点的烟利索地按灭在旁边垃圾桶的烟桶上,接过,剥开包装纸便放了一颗进嘴里,浓烈的苦味在嘴里像潮水漫开,他笑了笑:“哪有女孩子表白送这么苦的巧克力,不应该都是甜甜的么。”

金泰亨有一丝窘迫,像是被主人拆穿了挠坏沙发的猫一般:“我只是记得你很喜欢吃巧克力,今晚肯定能见到你,不想浪费罢了。”

朴智旻笑意更浓,他的眼角弯弯,里面全是金泰亨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所以我把我收到的都扔掉了,因为你不吃巧克力。”金泰亨被他的话刺激得心里一窒,他把那盒小小的巧克力握在手里,迎着凉风习习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金泰亨:“走吧,我也要回家。”

金泰亨发现他真的是自以为是地了解朴智旻,其实从来知道的都只是片面,就像是现在,他完全不知道朴智旻在想什么,他想怎么样,为什么他说一是一,说二便一定得是二。可是他没办法对他发脾气,他对他什么脾气都已经在之前变得柔软虚无,剩下的只有剥掉硬壳柔软的自己和现在下意识紧紧跟上去的脚步。

“你可以回家住了吗?”他看着天上顺应航道准备飞行落地的飞机,一闪一闪,心中似乎也有什么,在慢慢地亮起。

“不知道,但是不想了。”朴智旻经过花坛时伸手摸了摸里面开得明媚灿烂的小花:“没必要了,我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自由自在,我一个人,想问题能通透点,我离爸妈太近,我只想挣脱逃跑。”他自嘲地笑了笑:“想必我可能是一个特别不一样的人吧,别人都想要得到父母的爱,我不,我只想要剔骨还母,我甚至都不清楚他们养我是爱还是义务,苦苦捆绑又何苦。”

金泰亨张开嘴唇,不知道该讲什么,又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事实上朴智旻讲的没错,何苦呢,也没必要了。他们的家庭关系本来就很奇怪,加上他们两个的抵死纠缠,谁也不放过谁,让这个家变得更奇怪更混乱。父母没错,都是他们的错。可是他们又有什么错?

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顺着回家的方向沿路返回,地面都是灯光的水。金泰亨的心脏被自己的总结干净利落地切开,淌了满身的苦涩和怅然。

是的,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在考试结束后会到这个家,金泰亨用钥匙打开那道厚实的木门,按下灯的开关,灯光充盈进这个空间,就连影子都是温暖的颜色。他和朴智旻一起脱掉鞋子摆在熟悉的位置,赤着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哦,就是我的几包烟和短袖,你不用管我。”朴智旻侧身把门关上,往他们一起住过,如今却很空的房间里。金泰亨跟在他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一点窗,任由夜风打在他的脸上。他借助着一点儿室外的光,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突如其来的白色亮光好刺眼,他皱着眉头别开了一下头,等待着开机过后系统自动识别环境。他笔者地站在黑暗里,脊背贴着被汗浸湿了一点点的校服,像一颗长满白色树叶孤独的树。

朴智旻就在他的房门口安静地看着金泰亨,他拿出了手机。

金泰亨打开手机,里面全是各种班群消息和金南俊半个小时前催促他赶紧过来的未接语音通话和短讯,他把没有用的消息往左滑一条一条有耐心地删掉,想点进去回复金南俊消息的时候,却看见了那个很少和他聊天,熟悉的黑色头像上面带着一个红色的原点消息提示。

金泰亨给他的备注是一个一个英文句点。

那个顶着黑色头像的人儿在八天前给他发了一个小小的emoji表情。一只小猫撇着嘴,左边眼睛挂着一滴眼泪。金泰亨伸出拇指摸了摸那个表情,眼神都放软了。

是不是他们两个都在和这个世界较量,都在和这个世界在来一场赌。他们用彼此的心脏和念想作为在以后赌注,装作不在乎却从来都不希望自己会输。

金泰亨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却响起了清脆的提示音。

. 21:13:“看看我。”

金泰亨就着黑暗,看向门口。

那个男孩子赤着脚站着,拎着几件衣服和几包烟。

他缓缓地把它们都放在地上,走进了这片黑暗,小声地向那颗白色的树讲了几句话。

很用力,很真挚,想形成一阵风那般,想让白色树叶都掉进雪地里,只剩下脆弱的枝干。

“靠啊哥,金泰亨说他有些事情要处理,他不来了。”金南俊把手机“砰”地一声摔在玻璃桌的果盘旁,泄气地坐了下来。

闵玧其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关系,朴智旻早就放了我的飞机。我就是事儿妈,知道他俩居然认识,还是很好的朋友,还吵架了没和好,想让他们今晚碰个头聊一聊。我们在起码打架也还能拉着。”

金南俊哈哈笑:“那我和哥也不是因为风纪问题不打不相识嘛,田小兔也是。”

白光射下来,闵玧其的皮肤很白:“对啊,那小崽子的表哥就是我朋友的表弟,世界真小真奇妙啊。”

“太他妈狗。还能有比这更狗的事情么。”

“谁知道,万一还真有呢。”闵玧其笑了笑,话里有话。

“管他呢,我们好好玩。今天都解脱啦,毕业快乐啊哥,事事顺心。”

“事事顺心。”

是啤酒杯碰在一起,液体泄出的声音。

好安静啊,风停了。

光太干涸,被黑夜淹没。

金泰亨看着朴智旻的眼睛,想起了一句话。

“寂静星野下的色板只剩下空寂蓝和原野灰,你用那双透视我灵魂深处的眼睛,看向这片雪日夏夜。”

那人的嘴唇很干燥,撑开,细小的唇纹也跟着变深了一点。

金泰亨想,他一定没有好好涂润唇膏。

再看向他时,他的睫毛湿漉漉的。

金泰亨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片黑色,生生忍住想放下时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那个人没怎么用力,却把他的心脏硬生生凿出了一个血色的伤口。

“金泰亨,你要不要和我逃走。”

金泰亨被他撞进怀里,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

他像是一只瑟瑟发抖惧怕着一切未知的猫。

他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虎牙尖锐,尝到了血味,又开始颤抖呜咽。

“哥哥,哥哥。我扔不掉你。”含含糊糊。

“你答应我。”

“答应我。”

他抬起头,用牙齿硬生生地把金泰亨的嘴唇撕咬出一个血口,眼睛里含着泪水,热烈又决绝。

他在讲胡话,却又是真心话。

金泰亨,我才发现我没有那么伟大。

“你要是说不要,我就杀了你。”

20

金泰亨是第一次看见朴智旻哭。

他咬住他的嘴唇,金泰亨吃痛吸了一口冷气,朴智旻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灼热,滚烫,掉在他锁骨渗了血的齿痕上,金泰亨觉得像是烧开了的开水烫在了皮肤上,好疼。

那人抬头,眼睛里藏着的一片黑色海潮,滴答着雨,向他汹涌而来。他的目光痴痴,双手紧紧地缠上金泰亨的脖颈,摸到了一片黏糊的湿热,是汗,他没有退开,反而更紧。他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软发,鼻尖抵着鼻尖,轻悄悄地摩挲,像是金泰亨小时候悄悄从羽绒被里揪出来的那根白色羽毛,闭着眼睛,扫过皮肤都是柔软的触感。

朴智旻在脚底下取出玻璃碎片,感受到尖锐的刺痛也只是眼眶湿润,和酒吧里三教九流的青年打架到骨折去医院接骨时铁骨铮铮没流一滴眼泪。今天这滚烫的液体垂在眼帘,吊在睫毛上,悬挂,又坠落。

以前他有哪一次是向人示弱?他骄傲,他不屑一顾,他任何一切都不在乎。这是金泰亨第一次感受到的极端温柔和反常。

金泰亨的校服衬衫被他的纠缠扯掉了一颗纽扣,锁骨和一点点胸口就这样袒露在空气里,泛着点儿光。他扶住朴智旻的手臂,平衡住他俩站立的重心,掌心在手肘出抚得了一片热意。

他们一同泡在潮里,这片死寂的夜晚里,就连风也是死的,呼吸也如水止。朴智旻没有得到金泰亨的回应,更加小心翼翼,他近乎是虔诚地捧住金泰亨的脸颊,亲吻像细密的雨点,落在他的嘴唇和鼻尖。

他呜咽着,含含糊糊地咬住金泰亨的喉结,咸涩的味道一同卷入舌尖。这感觉不太好,可是他却顾不着那么多,他的睫毛亮晶晶,凑近亲了亲,又松开,抬头看着金泰亨,露出尖锐的牙齿。

“每一次想要把你扔掉时,心脏就被自己啃掉一块。”他又凑过去咬了一口金泰亨的脸颊:“一次又一次,等他妈发现自己像是磕嗨了药一般戒不掉你时,这里已经被我自己搞没了,金泰亨。”他伸出手指狠狠地往左边胸口戳了戳,满脸泪水:“都他妈去你那了,金泰亨,一点没剩。”

他举起手臂很用力地想要抹掉眼泪,却被自己留在皮肤上夏日的汗水里刺激到了眼睛,好不容易习惯了在黑暗里看清的视线又开始疼痛模糊。

他低下头伸手去揉眼睛,想要去适应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手指被那人握住,他又恶狠狠地甩开,浑身尽是酸涩,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遗忘在角落里发了霉没人要的酸柠檬。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就连你,连你也...我以为你会是我的,悄悄藏着也好,被我刻意占有也好,坏掉了也好,都会是我的,结果你也还是会找别人。我真傻啊,我为什么就不能为我自己争取点什么?”

“想要你好,可是更想要你,”委屈的哭腔从嗓子里被生涩挤出,他喘息着,像是被夺走了所有玩具的正在哭喊的孩子:“这样的取舍好疼,真的好疼。”

傻瓜。

金泰亨用力地闭了闭眼,心脏苦涩又甜蜜,他无法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被世间最美的雪色逼退到悬崖的边缘,他颤抖着伸手,紧紧抱住这片白色,他愿意抱着这片浪蕊浮花,跌进着片黑色的深渊。

他的喉里有股浓烈的腥甜味在翻涌,泪意和悲伤黑漆漆地压倒在心脏,他紧紧地扣住朴智旻的手肘,伸手握住了他的衣领:“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取舍?你真的是个傻瓜。我没有了你,我恐怕会变得更加地不好,融掉,就是再也扶不起,生活里只剩下灰色的烂泥。

他把柔软的他压倒在床上,湿漉漉地贴了上去:“就像这样。”

他跪跨在他的身上,低着头伸手掐住了朴智旻的脖子,挂在眼边的泪水滴在了床铺上,晕成了湿湿的小小的圆形,凹下去一小片,比黑色的夜晚还要深色一点儿。

他很用力,手指卡进了朴智旻的皮肤里,他甚至能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看见他的皮肤以肉眼的速度变成红色,那一圈又逐渐变得青青紫紫。

朴智旻张卡嘴唇开始急促地呼吸,金泰亨低下头,声音里全是眼泪,他颤抖着嘴唇,覆盖住朴智旻耳垂的一小块肌肤。

“那个男人知道我是个变态,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你把我推开,我找他喝闷酒,”金泰亨的鼻尖摩挲过他短短的发鬓,有点刺刺的,是湿掉很清爽的橙子味道。

朴智旻开始呼吸不过来。

“所以就是这样的感觉,像是快要死了,朴智旻。到底谁比谁更痛?”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人在这个晚上都湿透了,心脏,眼睛,和身体。

朴智旻张着嘴笑了,脸色不太好,眼角却温柔地泛起一个弧度:“就是这样啊,我也是这样。”

“真他妈就想从来都不认识你。”

他越来越小声。

“我们要不要一起走掉啊?”

逃离。

这个词真是浪漫又窝囊俗套,要么我们和世界对立,苟且一辈子。要么我们双双认输,输给这个世界,悄悄又漂亮地消失就好啦,没有人会在意的,我们只有彼此在意彼此是么?我千想万算,我只有你啊。

你要我吗?

金泰亨,你要我吗?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是微弱的气声,他含着那一腔绝望和恳求,彻彻底底地把金泰亨的心脏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金泰亨颤抖着松开了手,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嘴唇,终究也和喘息着的他一起,开始呜咽。

他俩哭着,瑟缩成了一小团。

“你啊...”

那声小小的名字呼喊,最后化成了一缕叹息。

当眼泪有了声音,纠缠才不是负累。他们脱去了一身戾气,赤裸相拥在一起。

金泰亨在这个夏日里,第一次剥下了朴智旻的衣衫。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两人不同于往日的猴急和撕扯,是第一次未知的相互温柔。金泰亨把他的短袖褪下,像是把朴智旻整个人掰开了两半,露出了最甜美的果肉。他的皮肤即使经历了夏季白天炎热日晒下的炙烤,也依旧赛雪,很软,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从他的腋下下一点点的皮肤开始,多了一串很漂亮的花体字母,让整个人都变得媚了三分。

“And I wanna end up on you.*”

金泰亨小声地读了出来,朴智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把他拉近了,脸颊贴着脸颊,两个人都开始发软发热:“什么时候文的。”

“不久前,是因为想着你的时候文的。”

我想要在你身上就此沉绵。

他对自己说,自私一点吧,朴智旻。

“疼吗?”

“疼的。”

“可是我太想你了,就想把你刻进身体里。”

他讲。

被褥被踢掉在了地上,轻飘飘的,像是白色的云层。他们在自己为自己铸造的仙境里抵死缠绵,朴智旻的腿被分开,堪堪地挂在金泰亨的腰间磨蹭着,两人的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汗,在一片黑色里晕开了一点点光。

拥抱在一起,是骨里缠结的关系。

他们湿着亲吻撕咬,像是紧紧挨在一起汲取营养的两棵绿植。他把手指挠在他半握拳的掌心,他轻轻松开,他边攀上他的手指,伸进缝隙里,绞缠在一起。他轻轻地喘息着,是从未有过的应承和讨饶,他打开了那扇欢喜的门退了进去,他便得寸进尺地更近一步。

他俩像在游戏,他俩在负罪起舞,这就像是在伊甸园偷食禁果一般振奋人心。他们敢承认,他们是兄弟,是异卵,是哥哥弟弟,此时此刻居然在床上偷偷欢愉,享受情事,这是何等的沦丧。

可他们那里还顾得了这么多,这已经不是及时行乐,他们做着,吻着,汗水和舌尖都是绝望的味道,他们第一次如此纠缠,也像最后一次一般。

金泰亨把手指伸进那片软热里,朴智旻闭着眼睛仰起头,腰肢拱起应承,又软塌塌地被他搂住。手指被热意吸附,沾上了湿润的液体。情欲和想要占有的情绪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声音如果能具象成液体,那金泰亨的声音一定会是含着温柔吞下去却会烈喉的酒。他埋在他的锁骨里,咬住他胸口那块肌肤,在夜里深掉了一块:“还有藏套么?”

有是有,但是不在金泰亨房间,在他的房间,朴智旻把弯曲的腿合拢,重新架到金泰亨的腰上,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收紧:“不要,我不要那个玩意儿,不舒服。”

“我知道不舒服,可是会把你弄脏。”

朴智旻抬头抚住金泰亨的后颈,咽住快要溢出喉的呻吟:“没关系的,我还不够脏吗,”

“我们都脏了,还在乎这些么?”

对想要你的这件事,太过于明目张胆。

“你直接进来,我想就这样被你要。”

这样的我,能得到你,也算是确幸。

我想就这样感受你,可以说服特别没有安全感的自己,我还拥有着你。

扩张难得温柔细心,门打开得彻底,金泰亨握住朴智旻的双手,紧扣,掌心都是薄薄的热雾。他俩浑身赤裸,借着室外的自然光看着彼此,金泰亨低下头含着朴智旻耳骨的耳钉,用舌尖顶弄推压,终于惹得那人张开嘴唇吐露出一丝细微的呻吟。

他松开他,闭着眼用鼻炎摩挲他的鼻尖,又张开嘴咬了咬鼻尖那块软软的肉,最后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说:“那你看着我。”

夜好黑好黑,朴智旻抬眼能看见天花板上有从客厅里悄悄跑来窥视他们的灯光,他整个人湿漉漉地,蒙着眼,又觉得夜晚不那么难熬了,灯光也滴答滴答着水,和他一起湿着呢。

他进去了。

伴随着金泰亨的呼吸,和他的亲吻。

他埋进了他的身体里,很深很深,让他整个人彻底地发热,在这个本就炎热的夜晚像海绵一样渗出了很多水,几乎快要被榨干所有的水份。他压抑住细软的叫声,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脊背,摸过他的蝴蝶骨,又狠狠地一挠,惹得身上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估计出血了,他能嗅到自己的指尖有那股甜甜的红色味道,让他喉咙干燥,他快不行了,他感觉自己就要缺水而死,却被金泰亨生生地吻住,咬住,整个人又变得痴痴的,湿润了起来。

他叫着他哥哥,哥哥,从细不可闻,到后来,是一声一声的名字。

泰亨,泰亨。

他哑着喉咙,又哭了起来。

金泰亨想要伸手安抚他,摸摸他的软发,眼眶却一酸,眼泪砸在了朴智旻的脸颊上,一滴一滴。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是两条快要脱水而死的鱼。

快死了,平日里没能流的眼泪都在被他们擅自定义成的最后一次,汹涌滴下。

他们拥抱着呜咽,被黑暗浸泡着,悄悄暴露出各自所有的脆弱和柔软,坦诚相待。

白色的汁液淌进身体和腹部,全都吃进嘴里,都还不够的,还不够。

到底怎样,眼前那人才能够归己所有?

朴智旻抱着湿透了的金泰亨,他的金泰亨,对,一定要是他的金泰亨,才能是金泰亨。他喘息着,却还是要讲话,只能讲几个字,再停几下,然后接着讲:“不要离开我。你要是不想要我,你就先杀了我。然后你再逍遥自在。”

言论幼稚,他一个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开:“那也行,反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金泰亨把朴智旻湿湿的刘海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俯身亲吻,汗水碰到脊背的抓痕,有些刺疼。

“你怕吗?”

“怕什么?”

“他们快要回家了。”

我们的爸爸妈妈。

“怕,怕死了。”

朴智旻捧住他的脸颊,嘴唇蹭上他的喉结。

“可是我更怕我没有你。

那感觉比被发现这个秘密,被唾弃,更加生不如死。”

他看起来很野,实际上爪子全被自己乖乖地收了起来,心思细腻,觉得无法改变什么,就顺其自然任由生活宰割。他看起来很乖,实际上心肺都被泡在黑色的水里,忽深忽浅,沉沉浮浮。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曾经在同一个子宫里和睦长大,彼此相连,又在长大后,彼此相欠。

他们就像两颗相撞的行星,互相碰撞,都受了伤,一起陨落进黑色的深渊,再生的时候紧紧地粘在了一起,微弱的光又重新张开亮起来。

刮擦起的火花切切实实灼伤透了他们,很亮,烫到了星球表面,又很痛。

可是没有了对方,

谁也别想生亮。

金泰亨把头埋在朴智旻的脖颈里,悄悄地流下滚烫的透明液体。

他又吻住了他。

他攀上他的手指,抚摸,紧实。

他把吻藏进柔软的发丝,清冽,皎洁。

湿热,缠绵,闭着眼,舌尖的推揉被感官放大,是一整个世界。

鼻腔里全是星星的香气,它们持续燃烧,从火光,变成灰烬。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陨落,又飞行,他们穿梭在遗忘里,梦里,光里。

他们忘记了所有。

睫毛碰着睫毛,金泰亨抬眼,手指摸过朴智旻削瘦的锁骨。

他们快要停止呼吸。

“嘘,你听。”

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交谈声。

接着,是钥匙插进门锁,转几圈要就要被推开,他们很熟悉的那道厚实高大的木门。

之后是另一扇门,还有纸袋摩擦的,是放置东西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还有那个暂时被他们遗忘在脑后,可怕,残忍的现实世界。

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里酣畅淋漓,悄悄地呼吸。

他们的脚步声很重,还有交谈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是真的怕的。

害怕再一次心软,逼着自己放手,失去。

朴智旻颤抖着,抱紧了金泰亨,他脚趾蜷缩着抓住了床单,和金泰亨一起喘息。金泰亨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是嘴唇,很温柔。

“我也怕。”

他把他圈住,发丝跌进了他的锁骨。

“但是谁也别想离开谁。”

然后是金泰亨的声音,很轻。

FIN

.

后记:

20171118-20180622。

我看着这个时间线,终于释然。

从去年11月心里有了非常狂的想法,想写骨科,到和石头聊天时讨论出了异卵双胞胎这个人设,再到由本来只是写短篇变成了中篇,真的非常任性。中间七个月,断断续续又在写别的,心里却在闲时一直牵扯在这一篇里,想他们是怎样的人,拥有怎么样的生活习惯,人际关系交往和家庭背景等等等等,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会怎么做,直到写完心里酸涩得想留眼泪时自己已是戏中人。

泪水决堤,特别丢人,但是心里也特别踏实,我觉得我尽力了,努力了,给了他们最好的结局,剩下的他们的事情,就沿着朋友们的思想轨迹去运行吧,我相信你们。

在这里要感谢美人鱼,如果没有她,这篇完全就只是一篇短篇。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写得这么兴起,会有一看,不多不少也有了一点字数;谢谢芽芽给我做的海报,没有嫌弃我烦,改了又改,给我做了我特别喜欢的题图;感谢石头,在我想设定的时候给了我提议和灵感;感谢独角兽妹妹陪我纠结BGM;还要特别感谢一路陪着这一篇走过来的朋友们。

七个月,挺长的,可是过得也挺短,有很多朋友时陪着这篇开始的,也有很多朋友是在这篇连载的时候我们相识,我特别感恩,感激,评论转发点赞让我意识到这对兄弟被喜欢着,也让我感到十分幸福,真的真的特别幸福,你们还愿意陪着我唠唠叨叨碎碎念,特别可爱。

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朋友,不是粉丝和博主什么的,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朋友。

然后我还记得欧呆er老师讲过一段话。“有些文学作品不是写出来不是想要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而是他们想让你明白,他们为什么做这件事情的过程。”那段话大概是这样的,我那会写这篇大约到接近尾声,看见这段话心里一酸,特别认同。我的这个那么任性的小故事虽然不是什么文学作品,但是我觉得我把它写出来,这对兄弟,就是想让大家了解,知道,到了最后这一点点尾声之前,他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的原因。

结局从开头就已经有了,那几千字是我最想写的。

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但我自己很满意啦。

还有一件事情,对于我来说特别重要。

我在去年11月写这篇开始,就暗暗下定决心,这一篇通篇,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我一个“爱”字也不要用到。

就算不用这个字,也能让大家感受到他们从相互别扭讨厌,到过分偏执的喜欢和戒不掉对方的那种情感。

大家应该没有发现哦,现在有没有一种想要“哦~这样啊~”的感觉?

快零点了,酝酿了好久讲了这一点点话,很零碎,却很感动。还是希望大家能耐心看完,会有番外的,看完这一页,大家也可以翻开关于我的新的一页啦,还是很想讲,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呀。

但总归特别开心,因为真的好好完成啦。

以后也会好好陪着大家的。

看完这一点点字,拉勾勾一定要打开BGM哦。

晚安。

承蒙厚爱,

感谢陪伴。

食空山

23:58

2018.06.24

《奇异恩典》

差别对待 / 番外

一些琐碎的日常小片段

0.1 / 咒骂 见面

金泰亨和金斐一起站在楼下,把自己裹进这片干燥的秋天里,金泰亨甚至能在空气里嗅到一点点糖炒栗子的甜味。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在自己被母亲告知自己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兄弟时。

金斐的语气轻松淡然,像是在和他讲今天给他买了速溶咖啡粉,就放在餐桌的角落边上,却让金泰亨的脑袋和心脏都开始悄悄爆炸。

什么鬼啊?他妈妈这种事情能就这样瞒着他十几年而且一点蜘丝马迹都不让他察觉到,这也太牛了。金泰亨面不改色地冷静回答了一个“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却开始轻轻颤抖。

这种惊讶程度不亚于他成绩排名于校前三十的同桌和他讲他搞不懂为什么企鹅要在北极安家。

“他和你同校,但是班级不同,你爸爸之前没有告诉我,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家里的客房得留着,所以我和爸爸打算给你们在你的卧室里添置一张带上下铺的床,你的卧室勾够大也够宽敞,即使你们性格不同长得不像但也毕竟有血缘关系,血浓于水,是亲兄弟。哦对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我和你爸爸和好了,决定复婚了,不打算给妈妈一点祝福么?”

“...复婚愉快。”金泰亨嘴角抽搐,硬生生逼着自己向自己亲爱的妈妈露出僵硬的微笑。

他在深秋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站在金斐的旁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实在没办法想象和自己血浓于水的兄弟长什么样,之后还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同他讲话,做事,共享一个小房间,触碰到他的隐私线,共度生活。更何况是他和他的父亲一年也没能见到几次,事情来得太突然,这也实在是太amazing。他现在头疼得要命,他扶了扶细框眼镜,眉头皱得更紧实了。

金斐把外套拉链拉上,背对着萧瑟的风吹过来的方向接了个电话,然后转身和金泰讲:“他们快到了。”

金泰亨眯着眼睛用手揉了揉,点了点头,睁开眼眼睛却很红,刚刚进了沙子,很难受。

车轮滚着沙石碾压在地上的声音吱吱呀呀,很高的皮卡沉重地喘了两口气,加快了速度出现在了他和金斐的视线里,往这边开来。沉寂下来的风又卷起吹开,橙黄色的枯叶在石灰色的水泥路上跑了起来,缓慢停止,金泰亨的刘海薄薄的一层也乱掉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把刘海抓住捋顺,看向自己的鞋尖。待车挺稳,金斐叫了一声他丈夫的名字,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才抬起头。

其实金泰亨还没有做好要和这两位陌生人共处的心里准备,但那个人确实是,就这样撞进了自己的生活和心脏里。

那个人深秋还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左胸口前绣着小小的花朵logo,领口很大版型宽松,风一吹便带出漂亮的锁骨。他坐在装满家具和琐碎物品的装在箱里,坐在盖着草绿色席子的冰箱上,高高在上。车子停稳,他便跳到车箱上,再落地,头发很乱,金泰亨注意到,他的耳骨上有两个闪闪发光的耳钉,其中一微微鼓起来一块,颜色红肿,大概是发了炎,他看着都觉得疼。

他脸小小的,皮肤很白,唇形有点儿圆,唇瓣像是快要绽开的花骨朵,眼里全是戏虐,他就这样跳到了金泰亨的眼前,凑得很近,金泰亨能闻见他洗发水的香气,一缕果香萦绕。

“你眼睛好红。”那人同他讲了第一句话。

那是因为刚刚进沙子。金泰亨不习惯和陌生人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默默地退开一步,却被那人误认为自己在示弱,他又走近了一步:“喔,原来是金泰亨,我认识你。”

那人咯咯地笑开,声音滴着水,在空气里淌开:“世界也真的又小又巧了吧,我们一点都不像,居然会有血缘关系?”

“我也很惊讶。”金泰亨推了推眼镜,想要转身上楼,他太累了,昨天晚上做着做着题忍不住看了一部悬疑电影,现在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肿和眼眶乌青。不料却被男孩往嘴里塞了一颗湿漉漉的棒棒糖,金泰亨终于知道自己一直都闻着的那股腻劲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金泰亨特别不爱吃甜的,觉得自己快被这股味道腻死了。

“我跟我爸姓,金泰亨。我叫朴智旻。这糖我刚刚吃过,不好吃,送你吃吧。”朴智旻越过他,往楼道里走:“咱家是几楼来着?”

金泰亨皱着眉头看着消失在电梯的白色身影,把糖从嘴里扯了出来,整个人都被这股甜味弄得浑身软乎乎。而且他吃过还敢往他嘴里塞,也实在是太恶心了吧!

“神经病!”

那天,从见面到出门吃饭,再到搬家公司把家具和床铺整理好,再到入睡前的前一刻,金泰亨把他不要脸的亲生兄弟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好几百遍。

朴智旻,臭傻逼。

好像也不是特别讨厌,但是他就是臭傻逼。

那如果他就是臭傻逼,他就是得特别特别讨厌朴智旻。

金泰亨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0. 52 / Laser stickers and cigarette

“你在干嘛?”

朴智旻顶着一身晨曦露水轻悄悄打开房门,他去玩了一个通宵,眉眼间洒满酒气和困倦。

他把门关上了嗅了嗅这股自己特别熟悉的烟草味道,伸手拂了拂白雾:“不知道是谁说在房间不要抽烟,怕染上这股味道被你妈妈骂?是谁没能说到做到?”他语气刻薄,可这不能怪他,他似乎天生于眼前这人相互排斥,本应该在妈妈的子宫里一个吞掉另一个,最后出现在世界上的只有一个孩子才是,可是他俩却双双落地,这令他觉得懊恼又可笑:“而且你又抽我的,烦死了。”

“你别怂,别把烟藏我抽屉里,我肯定不会动。”那人站在窗前,转身,朴智旻却因为窗户没有拉窗帘,逆光,他看不清他那张该死又漂亮的脸:“给你转钱了,没欠你的。”

“不是钱的问题,这烟难买。”朴智旻口是心非,坐在金泰亨的床沿上翻了白眼,爸妈出差,他的动作动静很大,像一株肆意野蛮的荆棘:“本来抽得就很快,这他妈我又得找人帮忙买,烦死了。”

金泰亨笑了几声,很难得又很欠揍,朴智旻知道,这人脸上平时不怎么有过多的表情的:“你可以把我的一起也顺便买了,省事,是吧。”

朴智旻想着要站起来,头顶却不小心碰到了上铺的床沿,“哐”地一声,整个人疼呲牙咧嘴:“抽你妈烟呢,乖学生不要有叛逆心理,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将来才他妈有出息。抽这破烟干嘛,以后死了,肺拿出来发现是腐烂掉的黑色,这让医生多难办。”

金泰亨没接话:“说这么多破话,你有种就把你藏我抽屉里的套和烟都拿掉,我只是偶尔抽,碍你什么事了。”

昨天朴智旻没回来,他有点担心,害怕他在外面又惹了什么事儿,不敢睡觉,等到现在看见他回来了才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抽烟也不是因为烟瘾,只是为了提神。金泰亨打心底里默默嘲笑自己,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听见套和烟不能藏金泰亨抽屉里,朴智旻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没再讲话。他不敢在不用不抽的时候拿出来,即使是放在自己的书包里也不安全,因为金斐除了金泰亨的抽屉哪儿都会这翻翻那看看,万一要是被她看见这些东西,朴智旻感觉自己都要死掉八回。

“可我还是觉得你抽烟不太好。”

“为什么?”金泰亨把拿着的烟头靠在窗外面的楼墙上熄灭,然后松手,烟头无力下坠,中间经过阳光,短暂地变成了橙色:“我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肯定不是因为他关心他,所以朴智旻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个所以然:“就只是觉得,你不该做这种事情。”

“那么你呢?”

“可我和你不同。”朴智旻的声音很轻。

又来了,烦死了。金泰亨皱了皱眉,朴智旻总是很喜欢说这句话,可是他真的不太理解,到底有哪里不同了。这句话结实又小声地萦绕在他的耳边,绕进鼻子了都是酸涩的气息,他有点儿不高兴:“我抽烟怎么了,帮忙买一下烟又怎么了,互不相关,小气什么?给你代买费,可以了么?双倍。”

朴智旻犹豫了许久,还是答应了下来。

但是因为烟全部混在一起放在金泰亨的抽屉里,他俩又不怎么数,老是会搞乱到底哪几盒是谁的,一怒之下朴智旻又网购了两排圆形的小小的镭射贴纸,往自己的烟盒上贴,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问题。

只是他不知道,那会儿金泰亨不知怎么地知道了他和朴容吵架了,朴容一怒之下不往他的卡里打钱,但他依然灯红酒绿花钱没节制。

金泰亨实在看不下去了,婉婉转转地救济了他一把。

0.2 / 齿痕 不知道的他

从他们相识以来,这种破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只是这一次,像是美国飓风骤然变天卷起,要来得更突然热烈一些。

金泰亨也不懂为什么,自己每日都是很筋疲力尽的那种充实,到底在哪块湿漉漉的海绵里挤出时间来和他打架,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而是又动口又动手的那种。

至于打架的理由,他忘了,可能是因为刚刚他俩说话内容里涵盖的那支烟,又或者是朴智旻的晚归,又或者是今晚李姨煲的汤,他因为生气没有给他留。他还没能仔细想个明白,脖颈处的痛感来袭,朴智旻的牙齿结结实实地在他的肌肤上来了一次咬合运动,他吃痛地骂了一句脏,用力地一巴掌往他后脑勺上盖。

“操你妈...”朴智旻吃痛,却依然不愿意松口,含含糊糊地嚼着他的软肉骂他神经病。金泰亨向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示弱,特别是对着朴智旻,他总是想着要分个输赢,或许朴智旻的心态也是一样的,这就变成了谁也不让谁,谁也想要掰倒谁。金泰亨脖颈上的疼痛依然持续,他把手伸进朴智旻的衣服下摆,紧紧地捏实了他腰上的肉,他用上了两个指节和有力的指腹,终于让朴智旻疼得松了口。

青春期的男孩有力气也有精力,就这么站着扭打,晃了几圈又跌在了金泰亨的床铺上,朴智旻压在他身上,又一口咬在他下巴上,湿热的鼻息撒在他的嘴唇和脸颊上,金泰亨因为惯性倒落,怕弄到朴智旻,这会右手正扶着他的腰肢,再一次疼痛到说不出话。

“疯狗。”金泰亨骂他。

朴智旻笑了,努力在下铺这块狭小的地方坐直,用双手压住金泰亨的肩膀让他没办法起身,又低下头,要了一口他的耳垂。用虎牙尖,很用力:“到底是谁先发的神经,希望那个人心里能有点儿数。”

是金泰亨在他回家之后先对他臭着脸一言不发,所以金泰亨才是疯狗。

朴智旻不知道金泰亨为什么生气,可是他也生气。

他生气是因为今天难得乖巧等到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再从班级里走出来的时候,路过操场的时候却看见一群女生在起哄,随便瞟了一眼却发现金泰亨被一个女孩子揪着校服衬衫的袖子,他立刻火冒三丈。

可是他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不开心,就更加生气了。

两个莫名其妙生着气的大男孩,就这样僵持着纠缠在一起,然后谁也不理谁,又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天知道他们在心里会不会诅咒对方十万八千遍。

然而金泰亨倒也是不知道,前几天有个傻逼东西当着朴智旻的面用着十分不屑的态度大声讲了很多看不起他的坏话,被朴智旻和几个朋友亲手解决。

那个金色的傍晚,东西在学校后巷里哭着喊妈妈。

末了,待朋友们都走开之后,朴智旻用脚见踹了踹那人的肩膀,讲话的语气也很凶巴巴。

“讲你妈呢,金泰亨的坏话只有我才能讲。”

金泰亨也只有我才能欺负。

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别想。

0.95 / 成人式 玫瑰和香水

很难得,今天金泰亨的晚自习请假了,他给老师递交请假申请纸条的时候,老师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忍了忍,也没问,决定给他的得意门生一点时间和空间。

朴智旻也很乖巧,至少没有晚归的打算,但是他还是逃了最后一节课,打算去商店里逛一下一些轻奢品牌的专柜。

朴智旻第一次因为生日而感到紧张,可能是因为他要十八岁了,也可能是因为今年的生日他和金泰亨约好了,两个人在家里过,待零点过去了,他们也就一起都变成十八岁了。

他心脏炽热温暖,在这个温度骤降的初冬里疯狂跳动,暖光打在他的脸和鞋尖上,像是一层没被挑开的可食用金箔。他打了车,往商场方向赶,摇下了一点儿车窗,让冷风扑面,想让自己轻松点儿。

他要送什么礼物给金泰亨。

他本来想送钱包,领带什么的,可又觉得这太成熟,万一金泰亨不喜欢怎么办?他又想到了其他自己喜欢又觉得奇奇怪怪的东西,皱了皱眉头,还是作罢。他划开锁屏打开safari,搜索礼物攻略时恰好查到了十八岁成人礼的标配。

香水,玫瑰,亲吻。

好,他的脑子里毅然决然地把亲吻划掉了,决定在玫瑰和香水里二选一做抉择。

可是玫瑰太浪漫了,太...他想到一大束香气馥郁又热烈的红色红色被自己拿在手里,即使是用黑色厚实的花束包装纸包裹着,也隔断不了那层温暖暧昧的气息,更别说要他送出手了,不行不行。朴智旻下车的时候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买香水好了,好像这样正常一点儿。

他在商场里转了好久,天已经黑掉了一半才提着包装好的纸袋往家里赶,里面装着他精心挑了好久的香水,东加豆和琥珀香,温润感性。朴智旻的手腕上还有一圈这样的香味,他又放在了鼻尖上嗅,满意地笑了笑,还是觉得,这种味道很适合金泰亨。

他打了车赶回家,还没有用钥匙开门却已经闻到了家里有饭菜的香味四溢,他小小地勾了勾嘴角,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所受的委屈也不算什么,能遇见一个不露声色关心他的人,亲情埋骨,血浓于水,已经很幸福了。

更何况,他不自知心里对他埋藏着一种不露骨,很柔软的情愫。

他推开门,低着头换了鞋子,不太敢看向自家四处。他没能感受到金泰亨站在哪里,却也没敢抬头看。他害怕,他不想让金泰亨看见他红透了的眼角,和自己已经炽热发烫的脸颊。

金泰亨在厨房里走出来,李姨刚走没一会儿,朴智旻就回来了,时间刚刚好。

“可以吃饭了。”

“...哦,”朴智旻低着头走过去,把纸袋递给金泰亨,指节还透着一股被冷风吹过后才有的红色,他含含糊糊地道:“金泰亨,给你的。”

金泰亨掂了掂那个不算沉又不算轻的袋子:“我可以拆么?”

“别,你还是等我睡了之后再拆吧。”朴智旻想了想金泰亨当着他面拆的礼物包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金泰亨笑起来眼睛弯弯,纤长的睫毛反倒变成了笑容精致的修饰:“那我们先吃饭吧。”

朴智旻小声地回答了“嗯”,心里却有点儿小小的失望。

怎么我没有收到你的礼物呀?

餐桌上是难得一见的融洽氛围,牛肉被煎得软嫩酥烂,咸味适中,去掉了腥气带有点儿果木香,朴智旻暗自决定,以后就算不想见到金泰亨,也一定要多多回家吃李姨做的饭。他们很难得地认真聊天,聊他们的高中生活,他们的同桌或者朋友,他们的日常喜好和睡眠时间,还有一同共有的趣事,一起笑到耸肩。

朴智旻嘴角沾了酱汁,金泰亨把抽出来的纸巾叠成规矩的四边形,再递给他,他温柔地道了谢。

他们在餐桌上坐了三个多个小时,天彻底变成了浓烈的紫黑色,朴智旻离开餐桌,坐在了客厅的地板上看电视,金泰亨去收拾餐桌。天气太冷了,他叮嘱他,要去房间套一双羊绒袜子,朴智旻也照做了。

这太让人觉得温暖了,至少在这一天,朴智旻把尖利的爪子乖乖收好,不想去破坏点什么。

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碗碟碰撞声,门口却想起了门铃的声音,朴智旻即使穿着袜子踩踩在地板上也觉得冷,便垫着脚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肉桂色毛衣裙的年轻女孩,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耳朵挂着小巧的月亮耳线:“是朴智旻先生么。”

她的怀里有一大束用黑色包装纸束缚着,像熊熊烈火一样烧着的艳俗玫瑰,是滚滚发烫的红色,把朴智旻的心脏彻底灼烧起来。

“是。”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您的花束,一位匿名朋友给您送的花,还有这个,”她把一个Gucci小巧的礼物袋子递给他,笑意更浓:“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朴智旻的此时此刻彻底被热透,整个人都像一块在热火里融化的黄油。金泰亨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个小巧的蛋糕,手腕还挂着冰凉的水珠。

朴智旻抱着花束重新坐在地板上,看这金泰亨把蛋糕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盯着装饰简约的蛋糕,上面的蓝紫色的莓果和被切成小块的青柠看起来很诱人。

“那个,”金泰亨想了想,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很纠结:“我不知道送什么礼物,所以上网查了查,发现成人的标配礼物是玫瑰,香水,和亲吻....所以就把前两样能送的给买下来了。”

朴智旻被这把玫瑰烧透了自己懊恼的心。

“还没到十二点呢,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来了...”金泰亨才是最懊恼的那个人。

朴智旻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在地板上跪了起来,一把拉住要去厨房拿小刀备用的金泰亨的手。

“我也去查了礼物攻略,我只给你准备了香水,这不公平。”

金泰亨有点想笑,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就连生日礼物都要计较输赢么,他这么想着,却被站起来的朴智旻磕到了鼻尖。

好疼,他闭了闭眼。

深红色的花束摊开在地,肥厚的花瓣散落了几片,像慢慢蔓延开的山火。

“那剩下的那一样东西,我送给你。”

朴智旻玫瑰色的舌尖点了点金泰亨的鼻尖,额头抵着额头,给了他一个深深地,用力地,用尽了他毕生浪漫因子的亲吻。

很久。

尽管之前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这依然应该载入他俩的第一次。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浪漫又正经的温柔亲吻。

这些都是在正文之前的琐碎片段啦

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这对小傻瓜

亲吻这处境

天生为爱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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