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中国古代学者关于地理测量的天下之中是在洛阳还是阳城,历来聚讼纷纭。《隋书·天文志》指出,“案土圭正影,经文阙略,先儒解说,又非明审。”“古法简略,旨趣难究,术家考测,互有异同。”《隋书·天文志》引《周髀》云:“成周土中,夏至景一尺六寸,冬至景一丈三尺五寸。”唐代李淳风在注释《周髀算经》卷上时云:“《周礼·大司徒职》曰:‘夏至之影,尺有五寸。’马融以为洛阳,郑玄以为阳城。”“后汉《历志》‘夏至影一尺五寸’,后汉洛阳冬至一丈三尺,自梁天监已前并同此数……晋姜岌影一尺五寸。宋都建康在江表,验影之数遥取阳城,冬至一丈三尺。宋大明祖冲之历,夏至影一尺五寸。宋都秣陵,遥取影同前,冬至一丈三尺。后魏信都芳注《周髀四术》云(按:永平元年戊子是梁天监之七年也):见洛阳测影……开皇四年,夏至一尺四寸八分,洛阳测也;冬至一丈二尺二寸八分,洛阳测也。”
6. 中华第二王朝——商朝都城亦被认为是天下之中。《诗·商颂·殷武》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注:“商邑,京师也。笺云:极,中也。”殷墟亦可以被认为是天下之中。《尔雅·释言》云:“殷,中也,正也。”《说文解字》云:“殷,作乐之盛称殷。”《说文解字注》云:“作乐之盛称殷,此殷之本义也,如《易·豫·象·传》是。引伸之为凡盛之称,又引伸之为大也,又引伸之为众也,又引伸之为正也、中也。”
7. 唐尧故居陶丘(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南)曾被范蠡从商贸角度认为是天下之中。《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辅佐越王勾践灭亡吴国以后,“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汉书·货殖传》云:“(范蠡)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说文解字》云:“陶,再成丘也”;“在济阴,《夏书》曰,东至于陶丘北。陶丘有尧城,尧尝所居,故尧号陶唐氏。”《汉书·地理志》云:“济阴郡,故梁。景帝中六年别为济阴国。宣帝甘露二年更名定陶。《禹贡》荷泽在定陶东。属兖州。户二十九万二十五,口百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七十八。县九:定陶,故曹国,周武王弟叔振铎所封。《禹贡》陶丘在西南。陶丘亭。冤句。莽改定陶曰济平,冤句县曰济平亭。”《水经注·济水》云:“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变姓名寓于陶,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百二十《舆地考》六《古豫州》云:“曹州,昔唐尧所居(界内有尧冢)在周为曹国之地(曹叔振铎所封。汤伐桀,桀奔三朡;汤又伐之,即此地)。战国时属宋,秦属砀郡,汉改为梁国,景帝分梁为济阴国,宣帝更名定陶,后为济阴郡,后汉因之。”
8. 西汉和隋唐都城长安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汉代班固《西都赋》以长安为天中,“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唐代李庾《两都赋》认为长安居于北辰之下,是为地中,“其制度也,拥乾体,正坤仪,平两曜,据北辰,斥咸阳而会龙首,右社稷而左宗庙。”“尔乃农家东作,厥土黄壤,树以桑柘,翳荟乎南亩,以黍以余,以黍以稷,以输太仓,天子之储,土厚地中,温寒以宜。”唐代杜甫《秋兴》八首其二诗云:“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显然以为长安处于北斗之下,居于天下之中。晋代左思《魏都赋》以魏都邺城(在今河北省临漳县)为地中,“魏都之卓荦,六合之枢机。”“且魏地者,毕昴之所应,虞夏之余人。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
9. 五代时期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以及北宋都城汴梁(在今河南省开封市)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新唐书·天文志》记载,唐玄宗开元十二年(724年),僧一行组织实施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天文大地测量,企图“测天下之晷,求其土中,以为定数”,但是宣告失败,其中在浚仪岳台测得的夏至八尺之表影长为一尺五寸三分,最接近一尺五寸。《资治通鉴·唐纪》记载,“壬子,命太史监南宫说等于河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时候之。阳城晷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视北极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岳台晷长一尺五寸微强,极高三十四度八分。”随着五代时期以及北宋京师东迁开封,又让后周和宋代产生和继承了以浚仪(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岳台为地中的说法。《新五代史·司天考》记载,后周王朴认为,“古者植圭于阳城,以其近洛故也。盖尚慊其中,乃在洛之偏东。开元十二年遣使天下候影,南距林邑,北距横野,中得浚仪之岳台,应南北弦,居地之中。大周建国,定都于汴,树圭置箭,测岳台晷漏,以为中数。晷漏正则日之所至,气之所应,得之矣。”关于浚仪名称的由来,南北朝末期顾野王所编《舆地志》云:“夷门之下,新里之东,浚水之北,象而仪之,以为邑名。后魏陈留郡治浚仪。”北宋《太平环宇记·河南道一》记载,“浚仪县。汉武帝元年,废新里城而立”;“古浚仪城二:一在县东三十里,一在县北四里。”《宋史·河渠志》记载,“以大梁四方所凑,天下之枢,可以临制四海,故卜京邑而定都。”宋代宗泽等人曾以北宋南京应天府(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为天下之中。《宋史·高宗本纪》记载,“会宗泽来言,南京乃艺祖兴王之地,取四方中,漕运尤易。遂决意趋应天……命有司筑坛府门之左,五月庚寅朔,帝登坛受命。礼毕恸哭,遥谢二帝,即位于府治,改元建炎。”《纲鉴易知录》卷七七记载,“会宗泽及权应天府朱胜非来言:‘南京,艺祖兴亡之地,取四方中,漕运尤易。’王遂决意趋应天府……王命筑坛于府门之左,五月庚寅朔,王登坛受命。毕,恸哭,遥谢二帝,遂即位于府治,改元建炎,大赦。”
10. 金国和近古中国建都北京,北京又被认为居于天下之中。《朱子语类·理气下》记载南宋朱熹认为当时金国首都燕京——冀都(在今北京市)位于天地中间,“冀都是正天地中间,好个风水。山脉从云中发来,云中正高脊处。自脊以西之水,则西流入于龙门西河;自脊以东之水,则东流入于海。前面一条黄河环绕,右畔是华山耸立,为虎。自华来至中,为嵩山,是为前案。遂过去为泰山,耸于左,是为龙。准南诸山是第二重案。江南诸山及五岭,又为第三四重案。”南宋赵与时《宾退录》卷二记载南宋朱熹云:“冀州好一风水。云中诸山,来龙也;岱岳,青龙也;华山,白虎也;嵩山,案也;淮南诸山,案外山也。”把北京、嵩山、淮南诸山、江南五岭连线,与今日京广铁路线大体重合。《大金国志·海陵炀王》记载,金国海陵王天德二年(1150年),“内外臣僚上书者多谓上京僻在一隅,转漕艰而民不便,唯燕京(在今北京市)乃天地之中,宜都燕以应之。”《元史·巴图鲁传》记载,早在忽必烈尚未南下之时,巴图鲁曾对忽必烈云:“幽燕之地,龙蟠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大王果欲经营天下,驻跸之所,非燕不可。”元代李洧孙《大都赋并序》明确指出大都处于天下之中:“昔《周髀》之言:天如倚盖而笠欹,帝车运乎中央。北辰居而不移,临制四方。下直幽都,仰观天象,则此乃天之中也。”元代杨维桢《重建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诗》云:“朔方圣人启中天,天府之国宅幽燕。”明代金幼孜《皇都大一统赋》云:“北京实当天下之中,阴阳所和,寒暑弗爽。四方贡赋,道里适均。”明代陈敬宗《北京赋》同样称赞北京天下之中的地位:“圣皇之建北京也,绍高帝之鸿业,启龙潜之旧邦。廓天地以宏规,顺阴阳而向方……拱北辰兮帝居,陋巩固于金汤。均万国兮会同,而适居天下之中央也。”北京故宫太和殿楹联云:“龙德正中天,四海雍熙符广运;凤城回北斗,万邦和谐颂平章”,显然亦以北京为天下之中。
11. 在中国古代正统王朝首都里面,夏商周三代都曾在天下之中——洛阳一带建都。三国时期,孙吴建都建业,蜀汉建都成都,但都认同洛阳的地中地位。《江表传》记载,孙吴大帝孙权嘉禾元年(232年)冬,群臣上表劝其郊祀,孙权云:“郊祀当于土中,今非其所,于何施此?”“(周)文王性谦让,处诸侯之位,明未郊也。经传无明文,匡衡俗儒意说,非典籍正义,不可用也。”三国时期蜀汉诸葛亮《出师表》云:“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在中国古代正统皇朝首都里面,洛阳、长安、开封以及北京都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东晋南朝建都南京,南宋建都杭州,但都企图恢复中原,回归故都;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以为京师应天府,但又曾以开封府为北京,以凤阳府为中都,并且企图迁而都之,有可能因为这些原因,南京、杭州未被认定为天下之中。《读史方舆纪要·历代州域形势九》记载,“太祖初入京陵,改曰应天府。洪武元年,诏以开封府为北京,应天府为南京(寻罢北京,而应天为京师)。二年,以临濠府为中都(又改临濠府为中立府。七年,改曰凤阳府)。太宗永乐元年,建北京于北平府(七年,始改北京为顺天。时仍以南京为京师,而巡幸则驻于北京)。正统以后,遂以北京为京师,而南京为陪都。”
12. 孙中山《建国方略》在谈及建都问题时说,“武昌扬灵于大江,东趋宝山,四日而极,足以转输矣……北望襄樊以镇抚河雄,铁道既布,而行理及于长城,其斥侯至穷朔者,金陵之绌,武昌之赢也。”“定鼎者,南方诚莫武昌若”,“故以此三都者,谋本部则武昌,谋藩服则西安,谋大洲则伊犁,视其规摹远近而已。”“彼东制鲜卑,西奰乌拉岭者,必伊犁也。夫为中夏者,岂其局于一隅?固将兼包并容,以配皇天。铁道南属,转输不困,未及十年,都邑衢巷斐然成文章矣。”孙中山认为武昌适合作为统一中国本部的首都,西安适合作为统一中国五部的首都,伊犁适合作为领导亚洲乃至亚欧大陆的首都。章太炎《訄书》记载,1902年孙中山曾对章太炎说,“我们革命的首都应在武汉,此乃内陆中心,一呼百应。建国的首都应在西安,这是中国全国中心。将来要做一个亚洲的中国,则应该建都在伊犁。”钱穆在《中国历史精神》一书中表示赞同,“我们革命的中心应在武汉,此乃内陆中心,一呼百应,建国时首都应该在西安,这是全国的中心,将来要做一个亚洲的中国,则应定都在伊犁。”但从历史上看,以武汉为政治中心统一中国本部未有先例,以伊犁为中心统一亚洲以及亚欧大陆未有先例,三者之中,只有西安一带多次成为统一中国本部继而五部甚至到达西亚的政治中心。中国古代所谓天下有时指称中国本部,有时指称中国汉满蒙回藏五部,有时又可指称世界。从徐州到开封、郑州、洛阳再到西安,构成一条横向天中分布线,今日陇海铁路大致沿线修建,可谓黄渭文明走廊或者陇海文明走廊。从北京直到安阳、郑州、武汉再到广州,皆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构成一条纵向天中分布线,今日京广铁路大致沿线修建,可谓京广文明走廊。中国古代所谓天中之城,或者位于陇海铁路沿线,或者位于京广铁路沿线,两者构成一个大十字架。孙中山曾经提出一都四京设想,建议以武汉为都,以北京、南京、广州、重庆为四京。显然,北京、武汉、广州位于京广铁路沿线,处于京广文化走廊和京广都城带上,南京、武汉、重庆位于长江沿线,处于江岷文化走廊和江岷都城带上,彼此构成一个的新的大十字架。
13. 夏都阳城、东周都城洛阳以及北宋都城汴梁都曾号称天下之中,都被称为是以夏至日中立表测影结果作为依据得到的地理中心,都曾作为政治中心,并且几乎在一条东西方向的直线上。虽然三者都曾号称天下之中,但又有所区别。相对而言,阳城居中,又是对于第一王朝第一都城的政治信仰中心;洛阳居西,又是“四方入贡道里均”的财政中心;汴梁居东,是“四方所凑”的经贸中心。西周都城丰京、镐京,秦朝都城咸阳以及西汉、唐朝首都长安大体在其向西延长线上,楚怀王心和西楚霸王首都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大致在其向东延长线上。这条直线是黄渭都城带的主轴。
14. 总体来看,中国古代天中城邑主要分布在京广文明走廊。京九分布在陇海—兰新以及亚欧大陆桥铁路和陆桥高铁通道沿线与京广铁路、京港澳高铁通道沿线组成的大十字架上,横向主要分布在黄渭文明走廊河济之间与黄淮之间以及关中盆地、河西走廊和天山山麓,纵向主要分布在京广文明走廊京九铁路与太焦(太原至焦作)—焦柳(焦作至柳州)铁路、京港(台)高铁通道与呼南(呼和浩特至南宁)高铁通道之间,从而形成天中之城分布主线;其次,九江、广都主要分布在江岷文明走廊沿江高铁通道沿线,长安、成都主要分布在秦蜀文明走廊宝成(宝鸡至成都)—成昆(成都至昆明)铁路沿线,形成天中之城辅线。
二、天中之州
15.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邹衍曾经提出大小九州学说,“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在大九州系统中,大冀州曾被认为居于大九州正中,称为中土、中州。《淮南子·地形训》云:“天地之间,九州八极”,“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少室、太室在冀州。”高诱注:“冀,大也,四方之主,故曰中土也。”《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冀,九州中,谓今四海之内。”《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河图》云:“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东南神州曰晨土,正南昂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开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东北咸州曰隐土,正东扬州曰信土。”《初学记卷八·州郡部·总叙·州郡·第一》引《河图括地象》曰:“天有九道,地有九州。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昆仑之墟,下洞含石;赤县之州,是为中则。东南曰神州,正南曰迎州,一曰次州,西南曰戎州,正西曰拾州,中央曰冀州,西北曰柱州一作括州,正北曰玄州,一曰宫州,又曰齐州,东北曰咸州,一作薄州,正东曰阳州。”《河图括地象》云:“地中央曰昆仑。昆仑东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其中有五山,帝王居之。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东南神州曰晨土,正南昂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东北咸州曰隐土,正东扬州曰信土。”“凡天下有九区,别有九州。中国九州,名赤县,即禹之九州也。上云九州八柱者,即大九州也,非《禹贡》小九州也。”汉代郑玄曰:“神州晨土,即所谓齐州中国之地也。”三国时期魏国宋均曰:“神州,中国;齐州,赤县也。”“冀州,昆仑之山也。”《河图括地象》又云:“地广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有君长之。八极之广,东西二亿三万三千里,南北二亿三万一千五百里。”汉代郑玄曰:“东西则广增千里,南北则短减千里。弘,长也;八极,九州之地也。此所谓大九州,非禹所治小九州也。”
16. 大九州系统为世界九州系统,以《淮南子·地形训》九州系统为代表;小九州系统为中国九州系统,以《尚书·禹贡》九州系统为代表,但是,大九州与小九州容易混淆。另一版本《河图括地象》云:“夏禹所治,四海内地,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有君长之。州有九阻,中土之文德,及而不治。”汉代郑玄曰:“九州共周十万八千里。”宋均曰:“未可据。孟子曰:‘方千里者,九推而得之。’九州之地方三千余里,九州者,夹河冀州,河南豫州,河西雝州,汉南荆州,江南扬州,济河兖州,济东徐州,岱海青州,黑水梁州。”《淮南子·地形训》云“正中冀州曰中土”,《河图》云“正中冀州曰白土”,《河图括地象》云“中央曰冀州”,都以冀州为正中,但是指称的是大九州系统中的大冀州。《周礼·职方氏》云:“河内曰冀州”,本来指称的是小九州系统中的小冀州,但是清代朱骏声曰:“地亘今盛京、直隶、山西、河南各府州,淮南《地形》:‘正中冀州曰中土’。”唐虞夏皆都冀州。今本《竹书记年·帝尧陶唐氏》云:“元年丙子,帝即位,居冀”;同书《帝舜有虞氏》云:“元年己未,帝即位,居冀”;《帝禹夏后氏》云:“元年壬子,帝即位,居冀。”《尚书·夏书》记载《五子之歌》云:“惟彼陶唐,有此冀方”,孔安国传:“陶唐帝尧氏,都冀州,统天下四方。”《左传·哀公六年》引孔子云:“《夏书》曰:‘昔彼陶唐,率彼天常,有此冀方。’”杜预注:“唐、虞及夏同都冀州。”《史记·五帝本纪》云:“舜,冀州之人也。”东汉卢植《冀州风土记》云:“唐虞以来,冀州为圣贤之泉薮,帝王之旧地。”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中州(故治在今山西省大宁县),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废。宋代罗泌《路史》云:“中国总谓之冀州。”周密《癸辛杂识》别集下《德佑表诏》记载,南宋皇帝降元之后,陆威中等人云:“《禹贡》之别九州,冀为中国。”清代顾炎武《日知录》引《尚书正义》云:“冀州者,天下之中州,唐、虞、夏、殷皆都焉。”《日知录·集释卷二》云:“尧舜禹皆都河北,故曰冀方”;“夏之本在安邑,太康畋于洛表而羿距于河,则冀方之地入于羿也,惟河之东与南为夏所有”;“古之天子常居冀州,后人因之,遂以冀州为中国之号。”
17. 在《淮南子·地形训》大九州系统中,大冀州为大中州;在《禹贡》小九州系统中,豫州成为中州,冀州成为北方之州,但是名同实异,分别已是小中州、小冀州。《说文解字》云:“冀,北方州也。”《玉篇》云,冀,“北方州,故从北。”在小九州学说中所谓冀州又被一分为三——冀州、并州、幽州,纳入十二州系统。《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马融曰:“禹平水土,置九州。舜以冀州之北广大,分置并州。燕、齐辽远,分燕置幽州,分齐为营州。於是为十二州也。”《汉书·地理志》云:“殷因于夏,亡所变改。周既克殷,监于二代而损益之,定官分职,改禹徐、梁二州合之于雍、青,分冀州之地以为幽、并。故《周官》有职方氏,掌天下之地,辩九州之国。”《晋书·地理志》云:“帝尧时,禹平水土,以为九州。虞舜登庸,厥功弥劭,表提类而分区宇,判山河而考疆域,冀北创并部之名,燕齐起幽营之号,则《书》所谓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者也。夏功在于唐尧,殷因无所损益。周武克商,自丰徂镐。至成王时,改作《禹贡》,徐梁入于青雍,冀野析于幽并。”“《春秋元命包》云:‘昴毕散为冀州,分为赵国。’其地有险有易,帝王所都……舜以冀州南北阔大,分卫以西为并州,燕以北为幽州,周人因焉。及汉武置十三州,以其地依旧名焉冀州,历后汉至晋不改。” 《初学记·州郡部·河北道》云:“河北道者,《禹贡》冀州之域。舜置十二州,分冀州为幽州、并州,分青州为营州,而幽、冀、营等三州及兖州之北界,今并为河北道,南距河,东至海,北尽幽营,悉其地。”《辽史卷·地理志一·上京道》云:“帝尧画天下为九州。舜以冀、青地大,分幽、并、营,为州十有二。幽州在渤、碣之间,并州北有代、朔,营州东暨辽海。其地负山带海,其民执干戈,奋武卫,风气刚劲,自古为用武之地。”
18. 在小九州系统中,豫州曾被认为居于天地之中,称为中土、中州、中国。《尚书·禹贡》云:“冀州”,“济、河惟兖州”,“海、岱惟青州”,“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海惟扬州”,“荆及衡阳惟荆州”,“荆、河为豫州”,“华阳、黑水惟梁州”,“黑水、西河惟雍州。”《周礼·夏官·职方氏》云:“东南曰扬州”,“正南曰荆州”,“河南曰豫州”,“正东曰青州”,“河东曰兖州”,“正西曰雍州”,“东北曰幽州”,“河内曰冀州”,“正北曰并州。”《吕氏春秋·有始览》云:“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尔雅·释地》云:“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雝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扬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九州。”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河南府》云:“《禹贡》豫州之域,在天地之中,故三代皆为都邑。阳翟,夏城,禹都也;偃师,西亳,汤都也;周成王定鼎于郏鄏。”宋代朱熹《朱子语类》云:“周公定豫州为天地之中。”中国古代历家常以中原为天下正中。《史记·天官书》认为,“二十八舍(宿)主十二州。”《宋史·天文志一》云:“极星之在紫垣,为七曜、三垣、二十八宿众星所拱,是谓北极,为天之正中。而自唐以来,历家以仪象考测,则中国南北极之正,实去极星之北一度有半,此盖中原地势之度数也。”
19. 曹操曾经挟持汉献帝刘协建都于许,称为许都(在今河南省许昌市)。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曾以许州为天下之中,“自天下而言河南为适中之地,自河南而言许州又适中之地也。北限大河曾无溃溢之患,西控虎牢不乏山溪之阻,南通蔡、邓实包淮、汉之防,许亦形胜之区矣。岂惟土田沃衍,人民殷阜,足称地利乎?”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百二十《舆地考》六《古豫州》云:“邓州,本夏禹之国。”明清时期,邓州(在今河南省邓州市)曾被认为居于天下之中。明代嘉靖年间李濂在《邓州志》序言中说,“今夫邓之为郡也,南控荆襄,北连河洛,西通巴蜀,东接淮海,实当天下之中。”清代乾隆年间《邓州志》卷二二云:“穰(在今河南省邓州市),天下之中也,地控荆襄,北枕嵩洛,西通武汉,东接淮海,天下有事,必当其冲。”明代丘浚《大学衍义补·屯营之田》认为荆襄、唐邓、洛阳为天下之中,“(晋代羊祜、杜预)二人所垦之田,其遗迹在今湖广之荆襄,河南之唐邓。古称洛阳为天下之中,臣以今日疆域观之,则此三郡实为我朝天下之中也。天下田南方多水,北方多陆,今此三郡盖兼水陆而有之。”明代谢肇淛《五杂俎·地部一》认为荆襄为天下正中,“周时洛邑为天下之中,今天下之势则似荆襄为正中。”
20. 汝南曾被认为居于豫州最中。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汝南郡,治所在上蔡县(在今河南省上蔡县西南),东汉徙治平舆县(在今河南省平舆县北),三国时期魏国徙治新息县(在今河南省息县),东晋迁治悬瓠城(在今河南省汝南县),后来屡经改废,更名蔡州。隋炀帝大业初年置汝阳县(在今河南省汝南县)。元世祖至元三十年(1293年)改蔡州为汝宁府,治所在汝阳县(在今河南省汝南县)。中华民国二年(1913年)废汝宁府,改为汝南县。元代《元一统志》云:“豫州于四方最中,汝南于豫州又最中。”明代何麟《真阳县志》云:“历考天文诸说,皆以豫州为房心之分野,汝宁为豫州之中。”天中山(在今河南省汝南县)又称天台山,曾被认为居于天下最中。宋代刘敞(1019—1068年)《天台山记》记载,“汝阳有天台山,在今县北三里所,其高尺余。传自古至今,莫有能损者。其上土,其下石也。亦曰天中山,以为豫州于四方最中,汝南故刺史治,于豫州亦最中,是山于汝南又最中,盖处天地三万里之极。自古考日景,测分至者,皆莫正于此,以是名之。”成书于南宋嘉定二年(1209年)的潘自牧《记纂渊海》云:“天中山在汝阳县北,以在天地之中,故名。”明末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云:“天中山在府城北三里许,自古考日影,测分数,以此为正。”汝南旧志记载,“自古测日影,以此为正,故筑土累石以记之。”清代《重修汝宁府志》云:“禹分天下为九州,豫为九州之中,汝为豫州之中,故聚土垒石以标天中,名天中山。”明末清初方以智(1611—1671)《通雅》卷十三《地域·方域》云:“汝阳之天中山,天之中也。舆地以河南为中,而汝宁又居河南之中,故汝阳县北三里,有山曰天中,云测影植圭,莫准于此。或曰:或言此地夏至日中无影,非也,此地距北陆黄道十度,日晷恒在北,广州则无影耳。”如果以夏至日中无影作为天下之中的判断标准,按照方一智的说法,广州为天下之中。
21. 《尚书·禹贡》所谓“冀州”涵盖《周礼》所谓冀州、并州、幽州。《禹贡》云:“荆、河为豫州”,“荆及衡阳惟荆州。”冀州、豫州、荆州先后被认为居于天下之中,冀州可谓第一中州、北中州,豫州只是第二中州、正中州,荆州则是第三中州、南中州,它们几乎在一条南北方向的直线上,呈现了中州自北而南的变迁路线。如果把豫州称为中州、中原,那么冀州可谓北中州、北中原,荆州可谓南中州、南中原,三者合成大中州、大中原。从冀州为天下之中到豫州为天下之中,再到荆州为天下之中,显示了中国文明重心不断南移的趋势。随着视野不断扩大,秦楚吴越皆被纳入中原腹地。清代薛福成《代李伯相答彭孝廉书》云:“吴、楚、秦、越,昔之称戎蛮者,今皆为中原腹地。”
三、天中之国
22. 天子所都为天下之中,可称中国。《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诸侯朝觐者不之丹硃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硃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硃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集解引东汉刘熙《释名》曰:“天子之位不可旷年,于是遂反,格于文祖而当帝位。帝王所都为中,故曰中国。”如果尧都平阳,那么平阳即为当时所谓中国。相对于诸侯国而言,天子之国或者王畿、皇畿地区曾被称为中国,进而引申到诸夏地区乃至九州地区称为中国。《书·梓材》云:“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正义:“君天下者当如此,今大天已付周家治九州之中国民矣。”
23. 古人以为中国居于天地之中,故称中国。西汉《盐铁论·轻重》云:“中国,天地之中,阴阳之际也。日月经其南,斗极出其北,含众和之气,产育庶物。”西汉扬雄《法言·问道》云:“或曰孰为中国?曰: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宋代石介《中国论》云:“夫天处乎上,地处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国内也。天地为之平内外,所以限也。”“仰观于天则二十八舍在焉,俯察于地则九州分野在焉,中观于人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之位在焉。非二十八舍、九州分野之内,非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之位皆外裔也。二十八舍之外,干乎二十八舍之内是乱天常也。九州分野之外,入乎九州分野之内,是易地理也。非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之位,是悖人道也。苟天常乱于上,地理易于下,人道悖于中国,不为中国矣。”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百二十四《四裔考》一云:“《通典》总序曰:覆载之内,日月所临,华夏居土中,生物受气正(李淳风云:谈天者八家,其七家甘氏、石氏、浑天之类,以度数推之,则华夏居天地之中也)。”明太祖朱元璋《奉天北伐讨元檄文》云:“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自宋祚倾移,元以北夷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明神宗万历十二年(1584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年)曾向万历帝进献西式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利玛窦采用16世纪最流行的椭圆投影绘制法,参照中国古代天圆地方、中国位于天下之中、自居中央之国的思想,以东经170°子午线为中心绘制世界地图,让中国所在的东亚正好处于地图中央,大明帝国在地图上居于天下之中,成为中央之国。
24. 战国时期,韩国、魏国曾被认为是天中之国。《战国策·秦策》记载范雎云:“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史记·范睢蔡泽列传》同样记载范睢云:“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赵国曾被韩非子认为是中央之国,赵国都城邯郸曾被韩非子认为是天下之中。《韩非子·初见秦》云:“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所居也,赵居邯郸,燕之南,齐之西,魏之北,韩之东,故曰中央。”
25. 徐国曾被唐代韩愈认为是地中之国。《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唐代韩愈《衢州徐偃王庙碑》以徐国故地彭城(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一带为地中,以徐国为地中之国,“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沈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辽道宗认为辽国居于天下之中,应为中国。宋代洪皓《松漠纪闻》记载,“大辽道宗朝,有汉人讲《论语》,至‘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道宗曰:‘吾闻北极之下为中国,此岂其地邪?’”
26. 其实,三皇之国皆可谓之中国。《淮南子·原道训》以伏羲、女娲为泰古二皇,“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始终……其德化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东汉应劭《风俗通》云:“三皇道德元泊,有似皇天,故称曰皇。皇者,中也,光也,弘也。”三皇之都皆在黄渭都城带上。《左传·昭公十七年》云:“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大皡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晋书·地理志》记载,“昔庖牺氏生于成纪,而为天子,都于陈。神农氏都陈,而别营于曲阜。”
27. 黄帝为中央之帝,黄帝之国可谓中国。《礼记·月令》云:“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黄帝,其神后土。”黄帝又作皇帝。《书·吕刑》云:“皇帝清问下民。”《礼记·郊特牲》云:“黄者,中也。”《左传·昭公十二年》云:“黄,中之色也。”《说文解字》云:“黄,地之色也。”《玉篇》云:“黄,中央色也。”《论衡·騐符》云:“黄为土色,位在中央。”如此释义,那么黄河就是天中之河。黄帝曾经“邑于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县)之阿”,“居轩辕之丘(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云,黄帝“受国于有熊,居轩辕之丘,故因以为名,又以为号。有熊,即今河南新郑是也。”《大明一统志·古迹》云:“轩辕丘,在新郑县境,古有熊氏之国,轩辕黄帝生于此故名。”另有一说涿鹿在彭城(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世本》云:“涿鹿在彭城,黄帝都之。”南朝梁陈时期顾野王《舆地志》云:“涿鹿本名彭城,黄帝初都,迁有熊也。大抵征战所至都涿鹿,即位乃都有熊。”如果涿鹿在燕北,说明黄帝曾在京广都城带上迁都;如果涿鹿在彭城,说明黄帝曾在黄渭都城带上迁都。五帝之都皆在黄渭都城带上。《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墟”,杜预注:“商奄,国名也。少皞之虚,曲阜也。”《左传·昭公十七年》云:“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曰:帝颛顼“都帝丘,今东郡濮阳是也”;帝喾“都亳,今河南偃师是”;“尧都平阳(在今山西省临汾市襄汾县),于诗为唐国。”《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南朝宋代任昉《地记》云:“河东县二里故蒲坂城(在今山西省运城市属永济市),舜所都也。城中有舜庙,城外有舜宅及二妃坛。”
28. 夏国语义可为中国。《说文解字》云:“夏,中国之人也。”《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武王云:“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汉代郑玄认为夏指中国。《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郑玄曰:“猾夏,侵乱中国也。”商国语义可为中国。《说文解字》云:“商,从外知内也。”《礼记·曲礼》云:“槀鱼曰商祭。”注:“商犹量也。”疏:“祭用干鱼,量度燥湿,得中而用之也。”商丘可谓天中之丘,商邑可谓天中之邑,商国可谓天中之国。殷国意为盛国、大国、正国、中国。《说文解字》云:“作乐之盛曰殷。”《说文解字注》云:“引伸之为凡盛之称,又引伸之为大也,又引伸之为众也,又引伸之为正也、中也。”《尔雅·释言》云:“殷,中也,正也。”《尚书·尧典》云:“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汉代孔安国传:“殷,正也,以正春秋之气节。”郑玄曰:“殷,中也。春分,阳之中。秋分,阴之中。”殷墟可谓天中之墟,殷国可谓天中之国。秦朝设置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省和安徽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黄冈市以东地区以及江西全省)。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在今安徽省六安市东北)。九江郡可谓天中之郡,九江国可谓天中之国。
29. 齐、脐相通。天下之脐亦为天下之中,中国又可称为齐国,中州又可称为齐州。《列子·黄帝》云:“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东晋张湛注:“斯,离也;齐,中也。”《尔雅·释言》云:“殷、齐,中也。斯、誃,离也。”《列子·汤问》云:“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东晋张湛注:“齐,中也。”《史记·封禅书》记载,“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关于天齐,集解引东汉苏林曰:“当天中央齐。”关于天齐渊,索隐引解道彪《齐记》云:“临菑城南有天齐泉,五泉并出,有异于常,言如天之腹齐也。”《汉书·郊祀志》亦载,“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唐代颜师古注:“如天之腹齐。”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则把昆仑山称为“天地之齐。”唐代李贺《梦天》诗云:“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尔雅·释地》云:“岠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晋代郭璞注:“岠,去也;齐,中也。”北宋邢昺疏:“齐,中也。中州为齐州。中州犹言中国也。”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凡居中曰脐。《释言》、马注《吕刑》皆云:齐,中也。《释地》:中州曰齐州。《列子》:中国曰齐国。” 反之,齐国亦可谓天中之国,齐州亦可谓天中之州。齐、济相通。济水亦可谓天中之水。它们有可能是东夷族系的天中之国、天中之州、天中之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469年)改冀州置齐州,治所在历城县(在今山东省济南市)。隋炀帝杨广大业初年改为齐郡。唐高祖李渊武德元年(618年)复改齐州。唐玄宗李隆基天宝元年(742年)改临淄郡,五年(746年)改济南郡。唐肃宗李亨乾元元年(758年)复改齐州。北宋徽宗赵佶政和六年(1116年)升为济南府。
30. 九嵕山(在今陕西省礼泉县东北)别称九峻山。谷口(在今陕西省礼泉县东北)又称瓠口,置有天齐公祠所,有可能亦被视作天下之脐。《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记载范雎云:“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嵕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汉书·地理志》云:“谷口,九嵕山在西,有天齐公、五床山、仙人、五帝祠四所。”东汉张衡《西京赋》云:“九嵕甘泉,涸阴冱寒。”唐代《四夷县道记》云:“九嵕山东连仲山。西当泾水出处,故谓之谷口。”
四、天中之山
31. 嵩山又称崇山、崇高山、嵩高山,为夏朝圣山,丕山又称大伾山、大丕山、黎山(在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城东),为商朝圣山,岐山为周朝圣山,都在黄渭都城带上。《国语·周语上》记载内史过云:“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商纣王“黎山之会”所谓黎山就是丕山,周成王“岐阳之蒐”所谓岐阳就是岐山之南,周幽王“太室之盟”所谓太室就是嵩山太室山。《史记·楚世家》记载,“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嵩山被认为是天中之山。《史记·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汉书·地理志》记载,“崇高,武帝置,以奉太室山,是为中岳。有太室、少室山庙。古文以崇高为外方山也。”武则天曾经封禅嵩山,以嵩山为天中山。《旧唐书·礼仪志三》记载,“则天证圣元年(694年),将有事于嵩山。先遣使致祭,以祈福助。下制号嵩山为神岳,尊嵩山神为天中王,夫人为灵妃”;万岁登封元年(696年),“则天以封禅日为嵩岳神祗所祐,遂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皇帝,灵妃为天中皇后。”唐代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云:“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北宋范仲淹《游嵩山十二首》诗云:“嵩高最高处,逸客偶登临。回看日月影,正得天地心。念此非常游,千载一披襟。”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指出,“嵩高,中岳也,萃两间之秀,居四方之中。窿然特起,形方气厚,故曰嵩高。”
32. 《隋书·天文志》记载南朝宋代何承天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三百四分之七十五。天常西转,一日一夜,过周一度。南北二极,相去一百一十六度三百四分度之六十五强,即天径也……从北极扶天而南五十五度强,则居天四维之中,最高处也,即天顶也。其下则地中也。”《朱子全书·天度》记载南宋朱熹在介绍三国时期王蕃浑天说时云:“其说曰天之形状似鸟卵,天包地外,犹卵之里黄,圆如弹丸,故曰浑天,言其形体浑浑然也。其术以为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天居地上,见有一百八十二度半强,地下亦然。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亦三十六度,而嵩高正当天之中极,南五十五度当嵩高之上。”《朱子语类·理气下》记载,“先生论及玑衡及黄赤道日月躔度,潘子善言:‘嵩山本不当天之中,为是天形欹侧,遂当其中耳。’曰:‘嵩山不是天之中,乃是地之中。黄道赤道皆在嵩山之北。南极北极,天之枢纽,只有此处不动,如磨脐然。此是天之中至极处如人之脐带也。’”
33. 商朝圣山伾山(在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曾被认为是天中之山。《汉书·地理志》魏郡黎阳县注引晋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经其东。”明代王阳明《登大伾山诗》认为伾山居于北极星下,“晓披烟雾入青峦,山寺疏钟万木寒。千古河流成沃野,几年沙势自风湍。水穿石甲龙鳞动,日绕峰头佛顶宽。宫阙五云天北极,高秋更上九霄看。”周朝圣山岐山也曾被视作天中之山。北宋陈次升《北斗岐山》诗云:“土精成石石成星,屈曲安排天北形。自是山游玩物者,依稀信步踏苍冥。”
34. 终南山曾被认为是天中之山。终南山又称中南山。《左传·昭公四年》云:“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杜预注:“在始平武功县南。”《诗·秦风·终南》云:“终南何有”,毛传:“终南,周之名山中南也。”《初学记》卷五引《五经要义》云:“终南山,长安南山也。一名太一。潘岳《关中记》云:其山一名中南,言在天之中,居都之南,故曰中南。”武关山(在今陕西省丹凤县东南)又被认为上应天齐星,可谓天中之山。《河图括地象》云:“武关山为地门,上为天齐星。”武关山古称少习山。《左传·哀公四年(前491年)》记载,楚谓晋士蔑曰:“晋楚有盟,好恶同之,若将不废,寡君之愿也。不然,将通于少习以听命。”少习山下有武关,故一名武关山。《史记·项羽本纪》云:“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集解引东晋徐广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水经·丹水注》云:“丹水自商县东南流注,历少习,出武关。”唐代《括地志》云:“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少习也。”元初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云:“武关,《左传》之少习。”崆峒山又作空桐山、倥侗山、空同山,也曾被视作天中之山。《隋书·天文志》记载,南朝梁代祖暅云:“南戴日下,所谓丹穴也”;“北戴斗极为空桐。”
35. 泰山是封禅圣山,亦被认为是天中之山。《史记·封禅书》记载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干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在中国古人看来,黄河源出昆仑,流经中岳嵩山、东岳泰山附近,三座圣山都在黄河一线。齐、脐相通,天齐即为天脐,意为天中。唐宋加封泰山为天齐王,潜台词又是以泰山为天中之山。《旧唐书·礼仪志四》记载,“玄宗先天二年,封华岳神为金天王。开元十三年,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天宝五载,封中岳神为中天王,南岳神为司天王,北岳神为安天王。”《宋史·礼志·岳镇海渎之祀》记载,“真宗封禅毕,加号泰山为仁圣天齐王,遣职方郎中沈维宗致告。”
36. 在五岳之外又有五镇,指称五大镇山,其中霍山(在今山西省临汾市)为中镇。《周礼夏官职方氏》记载了九州山镇之说,“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正南曰荆州,其山镇曰衡山”,“河南曰豫州,其山镇曰华山”,“正东曰青州,其山镇曰沂山”,“河东曰兖州,其山镇曰岱山”,“正西曰雍州,其山镇曰岳山”,“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河内曰冀州,其山镇曰霍山”,“正北曰并州,其山镇曰恒山。”《周礼·春官·大司乐》云:“四镇五岳崩”,唐代贾公彦疏:“五州五镇得入岳名,余四州不得岳名者,仍依旧为镇号,故四镇也。”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为四大镇山就山立祠。《隋书·礼仪志二》记载,“开皇十四年闰十月,诏东镇沂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无闾山,冀州镇霍山,并就山立祠”唐代官方祭祀五岳四镇,包括东镇沂山、南镇会稽、西镇吴山、北镇医无闾山,未包括中镇霍山,宋代增祀中镇霍山,祭祀五岳五镇,以后成为定制。《旧唐书·礼仪志四》记载,“五岳、四镇、四海、四渎,年别一祭,各以五郊迎气日祭之。东岳岱山,祭于祇州;东镇沂山,祭于沂州;东海,于莱州;东渎大淮,于唐州。南岳衡山,于衡州;南镇会稽,于越州;南海,于广州;南渎大江,于益州。中岳嵩山,于洛州。西岳华山,于华州;西镇吴山,于陇州;西海、西渎大河,于同州。北岳恒山,于定州;北镇医无闾山,于营州;北海、北渎大济,于洛州。其牲皆用太牢,笾、豆各四。祀官以当界都督刺史充。”但是唐玄宗天宝十年(751年)已经遣使祭祀五大镇山。《旧唐书·礼仪志四》记载,唐玄宗天宝十年,“太子率更令嗣道王炼祭沂山东安公,吴郡太守赵居贞祭会稽山永兴公,大理少卿李稹祭吴岳山成德公,颍王府长史甘守默祭霍山应圣公,范阳司马毕炕祭医无闾山广宁公。”《宋史·礼志·岳镇海渎之祀》记载,“其后,立春日祀东岳岱山于兖州,东镇沂山于沂州,东海于莱州,淮渎于唐州。立夏日祀南岳衡山于衡州,南镇会稽山于越州,南海于广州,江渎于成都府。立秋日祀西岳华山于华州,西镇吴山于陇州,西海、河渎并于河中府,西海就河渎庙望祭。立冬祀北岳恒山、北镇医巫闾山并于定州,北镇就北岳庙望祭,北海、济渎并于孟州,北海就济渎庙望祭。土王日祀中岳嵩山于河南府,中镇霍山于晋州。”《明史·礼志》记载,明太祖洪武三年,诏定岳镇海渎神号,“为治之道,必本于礼。岳镇海渎之封,起自唐、宋。夫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必受命于上帝,岂国家封号所可加?渎礼不经,莫此为甚。今依古定制,并去前代所封名号。五岳称东岳泰山之神,南岳衡山之神,中岳嵩山之神,西岳华山之神,北岳恒山之神。五镇称东镇沂山之神,南镇会稽山之神,中镇霍山之神,西镇吴山之神,北镇医无闾山之神。四海称东海之神,南海之神,西海之神,北海之神。四渎称东渎大淮之神,南渎大江之神,西渎大河之神,北渎大济之神。”
37. 昆吾曾被认为是日中。《淮南子·天文训》云:“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爱始将行,是谓胐明。至于曲阿,是谓旦明。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至于桑野,是谓晏食。至于衡阳,是谓隅中。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鸟次,是谓小还。至于悲谷,是谓餔时。至于女纪,是谓大还。至于虞渊,是谓高舂。至于连石,是谓下舂。至于悲泉,爱止其女,爱息其马,是谓县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昏。至于蒙谷,是谓定昏。”东汉张衡《思玄赋》云:“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火之所陶。”根据《山海经》记载,昆吾之山在伊水南侧两条支流源头之间,属于洛阳所在的伊洛流域。《山海经·中山经》云:“(鲜山)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蠪蚳,食之不眯。又西百二十里,曰葌山。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时,名曰芒草,可以毒鱼。又西一百五十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38. 昆吾曾在颛顼之墟(在今河南省濮阳市)。《诗·商颂·长发》云:“韦顾既伐,昆吾夏桀。”《史记·楚世家》云:“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汉书·地理志》云:“濮阳本颛顼之墟,夏后氏之世昆吾居之。”《后汉书·郡国志》云:“濮阳,古昆吾国也。”《晋书·郡国志》云:“濮阳,古昆吾国。”《隋书·地理志》云:“开皇十六年,分濮阳,置昆吾县,属滑州。大业初废。唐武德四年,复置昆吾县,属濮州。八年,仍省入濮阳。”唐代《括地志》云:“濮阳县,古昆吾国也,故城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濮阳西三十里,昆吾台在县西百步,相传夏昆吾氏所筑。”昆吾曾在许国故地(在今河南省许昌市),后为郑国占有。《竹书纪年》云:“夏仲康六年,锡仲康命作伯。帝厪四年,昆吾氏迁于许。帝癸二十八年,昆吾会诸侯伐商。三十年,汤乃兴师率诸侯自把钺以伐昆吾。于是,昆吾为汤所灭。”《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楚灵王云:“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
39. 昆仑山曾被认为是天中之山。《艺文类聚》引《水经》云:“昆仑墟在西北,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太平御览》卷二二引徐整《长历》云:“北斗当昆仑,气注天下。”《河图括地象》云:“地部之位,起形高大者,有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出五色云气,五色流水,其白水东南流入中国,名曰河也。其山中应于天,最居中,八十城市绕之。中国东南隅,居其一分,是偏域也。”“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广十万里,有三千六百轴,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汉代郑玄曰:“昆仑,居地之中,其势四下,名山大川皆有气相承接。”《春秋历命序》云:“天地开辟,万物浑浑,无知无识,阴阳所凭,天体始于北极之野,地形起于昆仑之虚,日月五纬俱起牵牛。四万五千年,日月五纬一轮转。”明代地理学家王士性(1547—1598)《五岳游草》云:“昆仑据地之中,四旁山麓各入大荒外,入中国者一,东南支也。”《山海经·海内西经》云:“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
40. 昆仑山号称“帝之下都”,青要之山是“帝之密都。”青要山又称强山、疆山。《山海经·中山经》云:“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北望河曲,是多驾鸟。南望墠渚,禹父之所化,中多仆累、蒲卢。䰠武罗司之,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而穿耳以囗,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鴢,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木,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晋代郭璞注:“惟帝之密都,乃天帝曲密之邑。”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畛水》云:“河水又与畛水合。水出新安县青要山,今谓之疆山,其水北流入于河。《山海经》曰:青要之山,畛水出焉。即是水也。河水又东,正回之水入焉,水出騩山,疆山东阜也。东流,俗谓之疆川水,与石瓜畴川合。水出西北石涧中,东南流注于疆川水。疆川水又东径疆冶铁官东,东北流注于河。”清代毕沅《山海经新校正》云:“山在今河南新安县西北二十里。《水经注》云,新安县青要山,今谓之强山。”《尔雅》云:“山如堂者,密。”清代郝懿行在《钦定山海经笺疏》中云:“青要山在今河南新安县西北二十二里。”袁柯按:“例以《西次三经》,‘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语,此天帝盖即黄帝。”青要合音为桥,青要之山就是桥山。黄帝葬于桥山,黄帝密都有可能指称黄帝陵。
41. 喜马拉雅山(Himalaya mountains)有可能曾被视作天中之山。古印度婆罗门教和佛教以须弥山(Mount Sumeru,又译苏迷山、须弥楼山、苏迷卢山等,有可能与喜马拉雅山同音异译或为历史地域变体)为天中之山,宇宙的中枢,日月星辰赖以转动的轴心,在须弥山以外有八山八海环绕,在第七山以外、第八山以内的咸海中,东南西北四方分布着四大部洲——东胜身州(又译东弗婆提等,《西游记》作东胜神州)、南瞻部洲(又译南阎浮提等)、西牛货州(又译西瞿陀尼等)、北俱芦洲(又译北郁单越等)。南瞻部洲因儋部(Jambu)林而得名,是佛祖降生之洲。南瞻部洲的天中之山为阿耨达山,意译清凉山、无热恼丘,后被对应于昆仑山,再被对应于冈底斯山脉冈仁波齐峰。南瞻部洲的天中之池为阿耨达(Anotatta)池、阿那婆达多(Anavatapta)池,意译清凉池、无热恼池,后被对应于瑶池、星宿海,再被对应于冈仁波齐峰临近的圣湖——玛旁雍错。《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云:“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唐代张守节正义引唐代李泰等《括地志》云:“阿耨达山,一名昆仑山,其山为天柱,在雍州西南一万五千三百七十里。”东汉末期康居人康孟祥《佛说兴起行经序》云:“所谓昆仑山者,则阎浮利地之中心也。山皆宝石,周匝有五百窟,窟皆黄金,常五百罗汉居之。阿耨大泉,外周围山,山内平地,泉处其中,泉岸皆黄金,以四兽头,出水其口,各绕一匝已,还复其方,出投四海。象口所出者,则黄河是也。”《阿毘达磨俱舍论》卷十一《分别世品第三之四》云:“无热恼池,纵广正等,面各五十逾缮那量,八功德水,盈满其中,非得通人,难至其所。于此池侧,有赡部林,树形高大,其果甘美。依此林故,名赡部洲,或依此果,以立洲号。”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云:“则赡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地菩萨以愿力故,化为龙王,于中潜宅,出清泠水,给赡部洲。是以池东面银牛口,流出殑伽河,绕池一匝,入东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绕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琉璃马口,流出缚刍河,绕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绕池一匝,入东北海。或曰潜流地下出积石山,即徙多河之流,为中国之河源云。”殑伽河又译恒河(Ganges River),信度河又译印度河(Indus River),缚刍河又译阿姆河(Amu River),徙多河则被视为黄河源头。唐代道宣《释迦方志·中边篇》似乎把整个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和帕米尔高原视作昆仑山,对应于阿耨达山,甚至对应于须弥山,“已前儒道两说,虽形量差异,莫越昆仑。寻昆仑近山,则西凉酒泉之地,穆后见西王母之所,具彼《图经》。若昆仑远山,则香山、雪山之中也,河源出焉。”“此洲(南瞻部洲)中心有一大池,名阿那陀答多,唐言无热恼也,即所谓阿耨达池,在香山南达雪山北,居山顶上非凡所至,池周八百里四岸宝饰。”“《水经》云,无热丘者即昆仑山。又《扶南传》云,阿耨达山即昆仑山。”“此约指佛经苏迷山也。”“故佛经云,此无热池东有银牛口出殑伽河,即古所谓恒河也,右绕池匝流入东南海;南有金象口出信度河,即古辛头河也,右绕池匝流入西南海;西有琉璃马口出缚刍河,即古博叉河也,如上绕池入西北海;北有颇胝师子口出徙多河,即古私陀河也,如上绕池入东北海。”宋代李石《续博物志》卷三云:“释氏《西域志》:阿耨达山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即昆仑山,穆天子所至,即阿耨达宫也。”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双树幻钞中》云:“宝山在大雪山北,上有阿耨达池,东从牛口流出殑伽河,入东南海,南从象口流出信度河,入西南海,西从马口出缚刍河,入西北海,北从狮子口出从多河,入东北海,潜流地下出积石,为中国河源。按河源出撤敦脑儿阿耨达池,即星宿海也,浮屠氏言此非诞矣。”
42. 冈底斯山冈仁波齐峰曾被认为是天中之山。《清一统志·西藏·冈底斯山》云:“今阿里为藏中极西南地,近古天竺境……疑此(指冈底斯山)即阿耨达山也。”世界屋脊接纳四面来风。藏地苯教、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把冈底斯山脉冈仁波齐峰视作世界的中心。对照今日地理,发源于冈底斯山脉冈仁波齐峰附近的四条圣河——象泉河、狮泉河、马泉河和孔雀河分别为四条大河的源头,其中马泉河(当却藏布)是雅鲁藏布江和布拉马普特拉河(Brahmaputra River)的源头,孔雀河(马甲藏布)是恒河(Ganges River)的源头,狮泉河(森格藏布)是印度河(Indus River)的源头,象泉河(朗钦藏布)是印度河重要支流萨特累季河(Sutlej River)的源头。
43. 三国时期东吴康泰在《扶南传》中记载,“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大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东晋时期来华僧人迦留陀迦(Kalodaka)392年翻译的《十二游经》云:“阎浮提(Jambudvipa,又译瞻部洲)中有十六大国,八万四千城,有八国王,四天子。东有晋天子,人民炽盛。南有天竺国天子,土地多名象。西有大秦国天子,土地饶金银璧玉。西北有月氏天子,土地多好马。”唐代玄奘《大唐西域记·序论》云:“金轮王乃化被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陁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慧,仁义照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规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唐代道宣《续高僧传·玄奘》云:“彼土常传,瞻部一洲,四王所治。东谓脂那,主人王也;西谓波斯,主宝王也;南谓印度,主象王也。北谓猃狁,主马王也。皆谓四国,藉斯以治,即因为言。”《尔雅·释丘》云:“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清代毕沅注:“是昆仑者,高山皆得名之。”上述文献明确了东南西北四方所在,对照地图可以发现,以世界屋脊为坐标原点最为切合,青藏高原才是世界中心。
五、天中之河
44. 黄河、伊水、洛水可以称为三川,三者在天中地区汇流,堪称天中之河。韩国、秦国曾经在三者汇流地区设置三川郡,辖区主要在伊洛流域,西汉改为河南郡。伊洛地区是传说中河图洛书出现的地方,又是夏族故地。《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洛、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洛邑而后去。”
45. 中国古代曾以三河地区作为天下之中。三河地区曾被认为是中土、中州、中国。黄河下游东北方向流淌的河段称为东河,在蒙古高原自北向南流淌经由今陕晋两省之间直到潼关的河段称为西河,自潼关自西东流淌的河段称为南河。南河以北自东河至西河之间的地区为冀州。《吕氏春秋·有始览》云:“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尔雅·释地》云:“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雝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扬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关于“两河间曰冀州”,郭璞注:“自东河至西河。”《周礼·职方氏》云:“东南曰扬州”,“正南曰荆州”,“河南曰豫州”,“正东曰青州”,“河东曰兖州”,“正西曰雍州”,“东北曰幽州”,“河内曰冀州”,“正北曰并州”,显然是以河南豫州、河东兖州、河内冀州为中央之州。《书·禹贡》蔡沈集传:“冀州,帝都之地,三面距河:兖河之西;雍河之东;豫河之北。《周礼·职方》:‘河内曰冀州’是也。”东河又可称为兖河,南河又可称为豫河,西河又可称为雍河,三者之间围合的地区为冀州。河南豫州、河东兖州、河内冀州可以合称三河,《周礼》三河是所指范围最大的三河,是为大三河。
46. 后来河内冀州一分为二,把西河以东、太行以西地区称为河东,把太行以东、东河以西地区改称河内,连同河南合称三河,把河东兖州排除在三河以外,是为中三河。秦汉设置河东郡,辖区主要在今山西省南部地区;设置河内郡,辖区主要在今河南省黄河以北地区;设置河南郡,辖区主要在今河南省黄河以南附近地区。河东郡、河内郡、河南郡可以合称三河,是为小三河。今本《竹书纪年》记载,“母曰庆都,生于斗维之野,常有黄云覆其上。及长,观于三河,常有龙随之。一旦,龙负图而至,其文要曰:‘亦受天佑’。眉八采,须发长七尺二寸,面锐上丰下,足履翼宿。继而阴风四合,赤龙感之,孕十四月而生尧于丹陵,其状如图。”《史记·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史记·货殖列传》云:“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晋国曾经占据三河之间主要地区。《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云:“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史记·天官书》云:“角、亢、氐,兖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自华以南,气下黑上赤。嵩山、三河之郊,气正赤。恒山之北,气下黑上青。”《史记·平准书》云:“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后汉书·党锢传·刘祐》云:“政为三河表。”唐代李贤注:“三河,谓河东、河内、河南也。”唐代颜真卿《陇西郡开国公李公神道碑》云:“虽汉之宗室,不典三河;而周之懿亲,先分二陕。”唐代柳宗元《晋问》云:“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资治通鉴》卷21《武帝太初二年》记载,汉武帝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三月,上行幸河东,祠后土”,司马光自注:“河东郡属司隶,三河之一也,唐蒲、晋、解、隰州地。”
47. 中土、中国涵盖范围扩大,黄渭或者渭济一带曾被称为中土、中国。以三河地区为中心地带,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构成黄渭都城带。中国古代又视北斗分野为天下之中。“中州、河济之间”乃至“自华以西南”“海岱以东北”皆被认为是天下之中。《史记·天官书》云:“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济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集解引晋灼曰:“衡,斗之中央。殷,中也。”《禹贡》云:“冀州”,“济河惟兖州”,“海岱惟青州”,“华阳、黑水惟梁州”,“荆河惟豫州”,“黑水、西河惟雍州。”“自华以西南”为雍州、梁州,“殷中州河济之间”对应冀州、豫州部分地区和兖州,“海岱以东北”对应青州,北斗分野总体对应雍州、梁州、冀州、豫州、兖州、青州一带。春秋五霸之中,宋、齐、晋、秦四国在北斗分野之内。《左传·文公十四年》记载,“有星孛入于北斗。周内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齐、晋之君皆将死乱。”后世依然从北斗分野角度把秦国故地视作中央地区。唐代杜甫《月三首》之一诗云:“故园当北斗,直指照西秦。”唐代杜甫《太岁日》诗云:“西江元下蜀,北斗故临秦。”杜甫《历历》诗云:“巫峡西江外,秦城北斗边。”
48. 黄河流域三河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长江流域九江也曾被认为是天下之中。《尚书·禹贡》云:“九江孔殷。”唐代孔颖达《十三经注疏》曰:“训孔为甚,殷为中,言甚得地势之中也。”《史记·夏本纪》引《禹贡》云:“九江甚中”,集解引孔安国曰:“江于此州界,分为九道,甚得地势之中。”《汉书·地理志》记载,寻阳(在今湖北省黄梅县一带),“《禹贡》九江在南,皆东合为大江。”秦朝设置九江郡,郡治寿春(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寿春镇,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省和安徽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黄冈市以东地区以及江西省大部分地区)。西楚霸王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在今安徽省六安市东北)。汉代《河图括地象》认为广陵(在今江苏省扬州市)位于与昆仑交带的地轴上,“昆仑山横为地轴,此陵交带昆仑,故广陵也。”“昆仑之山为地首,上为握契,满为四渎,横为地轴,上为天镇,立为八柱。”
六、天下之中从何而来
49. 中国许多朝代都希望把都城建在天下之中,或者论证本朝都城位于天下之中。论证方式,第一,通过观察星相寻找北极星以及北斗星下作为天下之中,这种方法可以归属占星术。由于在北半球皆可看到北极星,所以许多地方皆可以认为居于北极星以及北斗星下。第二,通过夏至日中测影寻找日中无影之地作为天下之中,这种方法可谓占日术。其中一种选择是直接立杆观察日影。由于只有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太阳才能直射,才会出现日中无影现象,所以直接立杆测影法无法适用于北回归线以北和南回归线以南地区。另一种方法是采用特制测影工具——特定立杆高度和特定底座半径或者长度,达到底座以外日中无影的效果。中国古代经常采用这种方法寻找和确定天下之中,但是这种方法将会导致同一纬度的各个地方都会出现同样的日中无影结果。无论是以北极星还是以太阳为天上坐标原点,都是天人相应学说的不同变体而已。第三,根据地理距离在控制范围、势力范围内或者视野范围内寻找天下之中。古代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都曾自以为居于世界中心,又在本国、本地区势力范围或者视野范围内进一步确定天下之中。第四,根据特定信仰和观念确定天下之中。古代中国王朝、皇朝经常根据政治需要和信念论证首都居于天下之中,古代世界许多宗教和信仰都会把其圣城、圣山或者圣地等确定为天下之中。比如,昆仑山、冈底斯山和天竺都是信仰中的天下之中。根据《山海经》所云,昆仑是上帝下都。昆仑山以南的冈底斯山是藏地苯教、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等宗教的圣山,曾被认为居于天下之中。占星、占日之术皆可谓是占天之术,根据道里远近寻求地中——地理中心可谓占地之术,依据社会政治需要和宗教信仰需要确定天中可谓占心之术、占人之术。《周礼·考工记》云:“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唐代贾公彦《周礼》疏:“极,中也。以居天之中,故谓之北极也。”多种寻求天下之中的方法可以综合运用,实现预定效果,达到预定目的。
(一)占星寻求天下之中
50. 中国古代以北极星以及北斗星下为天地之中。《晋书·天文志》记载,“(盖天之说)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而滂沲四隤,三光隐映,以为昼夜。天中高于外衡冬至日之所在六万里,北极下地高于外衡下地亦六万里,外衡高于北极下地二万里。天地隆高相从,日去地恒八万里。”“北极五星,钩陈六星,皆在紫宫中。北极,北辰最尊者也,其纽星,天之枢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紫宫垣十五星,其西番七,东番八,在北斗北。一曰紫微,大帝之坐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一曰长垣,一曰天营,一曰旗星,为番卫,备番臣也。”“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七政之枢机,阴阳之元本也。故运乎天中,而临制四方,以建四时,而均五行也。魁四星为旋玑,杓三星为玉衡。又曰,斗为人君之象,号令之主也。又为帝车,取乎运动之义也。”“太微,天子庭也,五帝之坐也,十二诸侯府也。其外蕃,九卿也。一曰太微为衡。衡,主平也。又为天庭,理法平辞,监升授德,列宿受符,诸神考节,舒情稽疑也。”“其西南角外三星曰明堂,天子布政之宫。”《隋书·天文志》记载南朝宋代何承天云:“从北极扶天而南五十五度强,则居天四维之中,最高处也,即天顶也。其下则地中也。”清代洪颐煊《经典集林》卷二十七云,浑天仪“其两端谓之南北极,北极乃天之中也,在正北出地上三十六度。”
51. 中国古代以北极星为天极,视为天中。《论语·为政》记载孔子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邢昺疏引郭璞云:“北极,天之中。”《楚辞·天问》云:“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南宋朱熹集注:“天极,谓南北极,天之枢纽,常不动处,譬则车之轴也。”《史记·周本纪》记载芮良夫云:“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集解引韦昭曰:‘极,中也’),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史记·天官书》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索隐引杨泉《物理论》云:“北极,天之中,阳气之北极也。极南为太阳,极北为太阴。日月五星行太阴则无光,行太阳则能照,故为昏明寒暑之限极也。”《淮南子·天文训》云:“紫宫者,太一之居也。”《隋书·天文志》引东汉张衡《灵宪》云:“紫宫为帝皇之居,太微为五帝之坐,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居其中央,谓之北斗,动系于占,实司王命。四布于方,为二十八星,日月运行,历示休咎。五纬经次,用彰祸福,则上天之心,于是见矣。”《春秋文耀钩》云:“中宫大帝,其精北极星。含元出气,流精生一也。”北极星又称北辰。《尔雅·释天》云:“北极谓之北辰”;“天宫谓之紫宫。”南朝梁代何逊《闺怨》诗云:“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中国古代认为北极之下居于天下之中,亦可简称天中。象天法地是中国王宫和皇宫建设的基本遵循。西汉刘向《七略》云:“王者体天而行,明堂之制,内有太室,象紫微宫。”《隋书·天文志》云:“若夫法紫微以居中,拟明堂而布政,依分野而命国,体众星而效官,动必顺时,教不违物,故能成变化之道,合阴阳之妙。”唐代李贤注《汉书》云:“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唐代杨炯《崇文馆宴集诗序》云:“皇家以中枢北极,清都有天子之宫。”清代黄鼎《管窥辑要》云:“盖中垣紫微,天子之大内也,帝常居焉。上垣太微,天子之正朝也,帝听政则居焉。下垣天市,天子畿内之市也,每一岁帝一临焉。凡建国,中为王宫,前朝而后市,盖取诸三垣也。”中国古代进而又以北辰指代帝都。唐代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诗云:“遥拱北辰缠寇盗,欲倾东海洗乾坤。”
52. 春秋时期吴越等国已经象天法地建设宫室。汉代赵晔《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记载,“于是范蠡乃观天文,拟法于紫宫,筑作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圆三方。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门四达,以象八风。”范蠡曰:“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越绝书》卷八云:“句践小城,山阴城(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也。”《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记载,“子胥乃使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在今江苏省苏州市),周回四十七里。陆八门,以象天八门;水八门,以法地八聪。”
53. 秦朝咸阳极庙象征天极,被认为居于天下之中。《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而更名信宫为极庙,象天极”;“三十五年……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三辅黄图》云:“始皇穷极奢侈,筑咸阳宫 。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北宋钱惟演认为秦都咸阳天极环绕,应当是天下之中,其《始皇》诗云:“天极周环百二都,六王钟鐻接刘苏。金椎漫筑甘泉道,匕首还随督亢图。已觉副车惊博浪,更携连弩望蓬壶。不将寸土封诸子,刘项由来是匹夫。”
54. 西汉都城长安被认为居于北斗星下、天下之中,未央宫甚至直接别称紫微宫、紫宫。汉代扬雄《甘泉赋》云:“闶阆阆其廖廓兮,似紫宫之峥嵘。”东汉班固《西都赋》云:“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紫宫是环,焕若列宿。”东汉张衡《西京赋》云:“正紫宫于未央,表峣阙于阊阖。”“譬众星之环极,叛赫戏以辉煌。”北宋宋敏求《长安志·未央宫》引汉代《三秦记》注:“未央宫,一名紫宫。”唐代李善曰:“未央为总称,紫宫其中别名。”前秦建都长安。《晋书·苻坚载记》云:“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长安亦被建成斗形,称为斗城,暗含天下之中寓意。《三辅黄图 》云:“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京城为斗城是也 。”
55. 三国时期魏国建都洛阳,取建中立极之义,以宫城上应北极星,兴建太极殿作为宫城正殿。《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记载,三国时期魏明帝青龙三年(235年),“是时,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裴松之注引《魏略》曰:“是年,起太极诸殿,筑总章观。”《水经注·谷水》记载,“魏明帝上法太极,于洛阳南宫起太极殿于汉崇德殿之故处,改雉门为阊阖门。”从此以宫城上应北极星,以太极殿作为正殿成为宫城建设的重要传统。西晋都城洛阳被认为居于紫宫之下、天下之中。西晋左思《咏史》其五诗云:“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东晋南朝偏居江左,建都建康(在今江苏省南京市),依然上应紫宫兴建宫城并且仿建太极殿作为正殿。南朝陈代沈炯《太极殿铭》云:“臣闻在天成象,紫宫所以昭著;在地成形,赤县居其区宇。”北魏建都平城(在今山西省大同市)和迁都洛阳时期依然遵从这一惯例。东魏迁都邺城以后,东魏、北齐依然象法紫宫修建宫城并且修建太极殿作为正殿。
56. 西晋左思《吴都赋》云,孙吴亦仿照紫宫兴建宫室,“徒观其郊隧之内奥,都邑之纲纪。霸王之所根柢,开国之所基趾。郛郭周匝,重城结隅。通门二八,水道陆衢。所以经始,用累千祀。宪紫宫以营室,廓广庭之漫漫。寒暑隔阂于邃宇,虹霓回带于云馆。所以跨跱焕炳万里也。”唐睿宗景云元年(710年)取建中立极之义改隋朝宫城大兴宫为太极宫,太极宫正门为承天门。《唐两京城坊考·卷一·西京·宫城》记载,“宫城,亦日西内,其正衙日太极殿。唐龙朔后,天子常居大明宫。大明宫在宫城东北,故谓大内为西内。景云元年(710年),改曰太极宫。”《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谓之西内。正门曰承天,正殿曰太极。太极之后殿曰两仪。内别殿、亭、观 三十五所。”
57. 隋代东都洛阳宫城称为紫微城,意为居于北辰之下、天下之中。唐代沿用隋制。唐代韦述《两京新记》记载,“东京紫微宫,城南面六门:正南应天门,门外观相夹肺石、登闻鼓;次东兴教门,重光门,太和门;次西光政门,洛南门。东面一门:重光北门。西南二门:南洛城西门,北嘉豫门。北面二门:西玄武,东安宁门。”《旧唐书·地理志》云:“宫城,在都城之西北隅。城东西四里一百八十步,南北二里一十五步。宫城有隔城四重。正门曰应天,正殿曰明堂。明堂之西有武成殿,即正衙听政之所也。宫内别殿、台、馆三十五所。”《新唐书·地理志》记载,东都洛阳“宫城在皇城北,长千六百二十步,广八百有五步, 周四千九百二十一步,其崇四丈八尺,以象北辰籓卫,曰紫微城,武后号太初宫。”北宋宋敏求《河南志·卷三·隋城阙古迹》云:“宫城曰紫微城,其城象紫微宫,因以名,在都城之西北隅。”清代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五《东京·宫城》云:“宫城在皇城北,因隋名曰紫微城。贞观六年,号为洛阳宫。武后光宅元年,号太初宫。”
58. 《书·洪范》云:“皇极,皇建其有极。”唐代孔颖达疏:“皇,大也;极,中也。施政教,治下民,当使大得其中,无有邪僻。”明代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云:“职掌皇极、建极、中极、武英、文华殿庭、楼阁、廊庑洒扫之役。”明清宫城紫禁城对应天上紫微宫,意为居于紫宫之下、天下之中。大内正门崇天门、正衙大明殿,皆有出处。明成祖永乐十八年(1420年)紫禁城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建成,明世宗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改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为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清世祖顺治二年(1645年)再改为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隋炀帝东都紫微城正殿为乾阳殿,唐高宗在乾阳殿旧址修建乾元殿,明清紫禁城乾清宫、坤宁宫等,皆为象天法地兴建宫殿的典型。《易·乾卦·彖辞》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易·说卦传》云:“乾,健也,天也;坤,顺也,地也。”《易·系辞传》云:“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道德经》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
(二)占日寻求天下之中
59. 中国古代曾经信奉地心说,以地球为宇宙中心。《晋书·天文志》记载,“前儒旧说天地之体,状如鸟卵,天包地外,犹壳之裹黄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然,故曰浑天也。”《晋书·天文志》记载《浑天仪注》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又中分之,则半覆地上,半绕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隐,天转如车毂之运也。”《明史·天文志》云,浑天说“其言地圆也,曰地居天中,其体浑圆,与天度相应。”
60. 中国古代夏至日中测影曾以阳城为大地中心。《周礼·地官·大司徒》记载了以立表测影确定地中的办法:“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汇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东汉郑玄引郑司农(郑众)云:“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适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川阳城地为然。”唐代贾公彦疏:“土圭尺有五寸,周公摄政四年,欲求土中而营王城,故以土圭度日景之法测度也。度土之深,深谓日景长短之深也。”“郑司农云,颍川阳城地为然者,颍川郡阳城县是。周公度景之处,古迹犹存。”清代孙诒让正义:“地中者,为四方九服之中也。”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颍水》云:“颍水出颍川阳城县西北少室山,东南过其县南”,该地“亦周公以土圭测日影处。”唐代杜佑《通典·职官》记载,“仪凤四年(679年)五月,太常博士、检校太史姚玄辩奏,于阳城测影台,依古法立八尺表,夏至日中测影,尺有五寸,正与古法同。调露元年(679年)十一月,于阳城立表,冬至日中测影,得丈二尺七寸。”唐代范荣《测景台赋》云:“大圣崇业,万象潜通,据河洛之要,创造化之功,建以黄壤,亘以紫宫,右辅伊阙,左连辕嵩,银台比而可拟,瀛壶方而讵同,掩扶桑于日域,包蓬莱于海,式均霜露之气,以分天地之中。”《新唐书·地理志》河南府河南郡阳城条下记载,“有测景台。开元十一年(723年),诏太史监南宫说刻石表焉。”元代杨奂《测景台》诗云:“一片开元石,愈知天地中。今宵北窗梦,或可见周公。”明代伦文叙《测景台》诗云:“天地之中,土圭可测;阳城之地,表景斯得。”
61. 都广之野曾被认为是天地之中。西南都广被认为在成都。《山海经·海内经》云:“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晋代郭璞注:“其城方三百里,盖天下之中,素女所出也。”明代杨慎《山海经补注》云:“黑水都广,今之成都也。”显然,这是把都广作为广都的倒装。《蜀王本纪》云:“蜀王本治广都樊乡,徙居成都。”西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置广都县,属蜀郡。
62. 南方都广被认为在番禺(在今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建木为天中木、天中树。《山海经·海内经》又云:“南海之外,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山海经·海内南经》云:“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郭璞注:“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其下声无响,立无影也。”《吕氏春秋·有始览》云:“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高诱注:“白民之国在海外极内,建木在广都,南方,众帝所从上下也。复在白民之南。建木状如牛,引之有皮,黄叶若罗也。日正中将下,日直,人下皆无影。大相叫呼,又无音响人声。故谓盖天地中也。”《淮南子·地形训》云:“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扶木在阳州,日之所昲。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高诱注:“都广,国名也。山在此国,因复曰都广山,言其在乡日之南,皆为北乡户,故反其户也。”如果根据现代地理知识推论,“日中无影”、“反户”应当在北回归线及其以南,成都、广都一带不可能“日中无影。”反户、北户义近。秦代李斯《琅玡台刻石》云:“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尔雅·释地》云:“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郭璞注:“觚竹在北,北户在南。”邢昺疏:“北户者,即日南郡是也。颜师古曰:‘言其在日之南,所谓北户以向日者。’”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设日南郡,地域在今越南中部地区,治西卷县(在今越南广治省东河市)。《汉书·地理志》唐代颜师古注:“言其在日之南,所谓开北户以向日者。”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云:“区粟(日南郡西卷县城,被林邑占领后改称区粟城)建八尺表,日影度南八寸,自此影以南,在日之南,故以名郡。”如果以夏至日中无影作为天下之中的标准,日南郡偏南,广都、成都偏北。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于岭南设桂林郡、象郡、南海郡,番禺(在今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为南海郡治所在地。汉高祖三年(前204年),赵佗自立为南越王,定都番禺。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平南越,番禺县仍为南海郡治。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交州治所从广信迁到番禺。吴大帝孙权黄武五年(226年),分交州为交、广二州,番禺为广州治所。汉代刘向《九叹·远游》云:“绝都广以直指兮,历祝融于朱冥。”南朝梁代江淹《空青赋》云:“都广之国,番禺之野,皆咫尺八极,镜见四荒。”“都广之国,番禺之野”有可能指称位于北回归线附近的广州一带。
(三)占地寻求天下之中
63. 根据“四方入贡道里均”原则,洛阳曾被认定为天下之中。东汉王充《论衡·难岁篇》云:“儒者论天下九州,以为东西南北,尽地广长,九州之内五千里。竟三河土中,周公卜宅,《经》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雒,则土之中也。”《汉书·地理志》云:“昔周公营雒邑,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四方。”《汉书·礼乐志》云:“世祖受命中兴,拨乱反正,改定京师于土中。”唐代颜师古注:“谓都洛阳。”《后汉书·舆服志》云:“秦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汉承秦故。至世祖践祚,都于土中,始修三雍,正兆七郊。”由于洛阳居于天下之中,所以又可直接称为中洛。《后汉书·文苑传上·杜笃》云:“成周之隆,乃即中洛”,唐代李贤注:“周成王就土中都洛阳也。”《太平御览》帝王部引《帝王世纪》云:“周公相成王,以丰镐偏处西方,职贡不均,乃使召公卜居洛水之阳,以即土中。故《援神契》曰:‘四方之广,周洛为中。’”东汉班固《两都赋》称赞汉光武帝刘秀建都洛阳,“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东汉张衡《东京赋》云:“彼偏居而规小,岂如宅中而图大。”薛综注:“东京居天地之中,所图者四海之外。”晋代潘岳《西征赋》云:“考土中于斯邑,成建都而营筑。”《晋书·王弥传》记载王弥对匈奴刘曜云:“洛阳天下之中,山河四险之固。”《隋书·炀帝纪》记载,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城的理由是,“洛邑自古之都,王畿之内,天地之所合,阴阳之所和,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故汉祖曰:‘吾行天下多矣,惟见洛阳’。”唐高宗李治《建东都诏》云:“此都中兹宇宙,通赋贡于四方;交乎风雨,均朝宗于万国。”唐代张说《龙门西龛苏合宫等身观世音菩萨像颂》云:“天下之大都有五,而河洛总其中。”唐代许浑《洛中游眺贻同志》诗云:“康衢一望通,河洛正天中。楼势排高凤,桥形架断虹。”宋代苏轼《追和子由去岁试举人洛下所寄九首暴雨初晴楼》诗云:“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宋代王谠《唐语林·补遗一》云:“夫九州之地,洛阳为土中,风雨之所交也。”宋代李格非《书洛阳名园记后》云:“洛阳处天下之中,挟崤渑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云:“譬如洛居天下之中,行者四面而至。”《文献通考》卷三百二十《舆地考》六云:“自东汉、魏、晋宅于洛阳,永嘉以后,战争不息。元魏徙居,才过三纪,逮乎二魏,爰及齐、周,河、洛、汝、颍,迭为攻守。夫土中,风雨所交,宜乎建都立社,均天下之漕输,便万国之享献。不恃隘害,务修德刑,则卜世之期,可延久也。”明代刘基《煌煌京洛行》诗云:“京洛何煌煌,卜宅自周王。五服画九州,兹惟土中央。”明代吕坤《交泰韵》云:“中原当南北之间,际清浊之会。故宋制中原雅音,合南北之儒,酌五方之声,而一折衷于中原。谓河洛不南不北,当天地之中,为声气之萃。”明代吴国伦《送徐行父少参赴关内》诗云:“咸阳天下险,洛邑天下中,潼关睥睨周西东。君自三川历三辅,分陕经营王命同。”清代钱谦益《河南府知府郭中宁授中宪大夫制》云:“河南故称土中,乃作雒。”
(四)占心寻求天下之中
64. 古天竺是中国佛教信徒心中的天下之中。古印度曾有五天竺,中天竺又为古印度的中国。佛教信徒通过各种方式论证天竺为天下之中,进而论证中天竺为天竺之中,直到论证释迦牟尼佛出生地中天竺迦毗罗卫城(Kapilavastu,又译迦夷卫城等)为天下之中。《出曜经》卷二十云:“佛兴出世,要在阎浮利地。生于中国,不在边地。所以生此阎浮利地者,东西南北亿千阎浮利地,此间阎浮利地,最在其中土界。神力胜余方,余方刹土,转不如此。”《修行本起经》卷上云:“迦夷卫者,三千日月万二千天地之中央也,过去来今诸佛,皆生此地。”《史记·大宛列传》张守节正义引三国时期吴国万震《南州志》云:“地方三万里,佛道所出。其国王居城郭,殿皆雕文刻镂。街曲市里,各有行列。左右诸大国凡十六,皆共奉之,以天地之中也。”《法显传》从气候角度论证中天竺为中国,“从是以南,名为中国。中国寒暑调和,无霜雪,人民殷乐,无户籍,官法唯耕王地者乃输地利,欲去便去,欲住便住。”南朝梁代慧皎《高僧传·慧严传》记载慧严从日中无影角度论证天竺为天下之中,“东海何承天以博物著名,乃问严佛国将用何历,严云:‘天竺夏至之日,方中无影,所谓天中,于五行土德,色尚黄,数尚五,八寸为一尺。十两当此土十二两,建辰之月为岁首。’及讨核分至,推校薄蚀,顾步光影,其法甚详,宿度年纪,咸有条例,承天无所厝难。后婆利国人来,果同严说,帝敕任豫受焉。”《水经注·河水一》云:“竺法维曰:迎维卫国,佛所生天竺国也。三千日月、万二千天地之中央也。康泰(三国时期东吴人,曾经出使位于今中南半岛南部的扶南)《扶南传》曰:昔范旃时,有嘾杨国人家翔梨,尝从其本国到天竺,展转流贾至扶南,为旃说天竺土俗,道法流通,金宝委积,山川饶沃,恣所欲,左右大国,世尊重之。旃问云:今去何时可到,几年可回?梨言:天竺去此,可三万余里,往还可三年逾。及行,四年方返,以为天地之中也。”“释氏《西域记》云:耆阇崛山在阿耨达王舍城东北,西望其山,有两峰双立,相去二三里,中道鹫鸟,常居其岭,土人号曰耆阇崛山。胡语耆阇,鹫也。又竺法维云:罗阅祗国有灵鹫山,胡语云耆阇崛山。山是青石,石头似鹫鸟。阿育王使人凿石,假安两翼两脚,凿治其身,今见存,远望似鹫鸟形,故曰灵鹫山也。数说不同,远迩亦异,今以法显亲宿其山,诵《首楞严》,香华烘养,闻见之宗也。”
65. 唐代道宣《释迦方志·中边篇》堪称论证天竺为天下之中、否认中国为天下之中的集大成者,“所都定所,则以佛所生国迦毗罗城应是其中,谓居四重铁围之内。故经云三千日月万千天地之中央也。佛之威神,不生边地,地为倾斜故。中天竺国如来成道树下有金刚座,用承佛焉。据此为论,约余天下以定其中,若当此洲义约五事以明中也。所谓名、里、时、水、人为五矣。”“所言名者,咸谓西域以为中国,又亦名为中天竺国。此土名贤谈邦之次,复指西宇而为中国。若非中者,凡圣两说不应名中。昔宋朝东海何承天者,博物著名,群英之最。问沙门慧严曰:‘佛国用何历术而号中乎?’严云:‘天竺之国,夏至之日,方中无影,所谓天地之中平也。此国中原,影圭测之,故有余分,致历有三代、大小二余增损,积算时辄差候,明非中也。’承天无以抗言。文帝闻之,乃敕任豫受焉。夫以八难所标,边地非摄,出凡入圣,必先中国。故大夏亲奉音形,东华晚开教迹,理数然矣。”“又一此洲四主所统。雪山已南至于南海名象主也,地惟暑湿偏宜象住故,王以象兵而安其国,风俗躁烈笃学异术,是为印度国。然印度之名,或云贤豆,或云天竺,或云身毒、天笃等,皆传之讹僻耳,然以印度为正,唐无以翻。雪山之西至于西海名宝主也,地接西海偏饶异珍,而轻礼重货是为胡国。雪山以北至于北海,地寒宜马名马主也,其俗凶暴忍杀衣毛,是突厥国。雪山以东至于东海名人主也,地惟和畅俗行仁义,安土重迁是至那国,即古所谓振旦国也。上列四主且据一洲,分界而王以洲定中,轮王为正居中王边古今不改。此土诸儒滞于孔教,以此为中余为边摄,别指雒阳以为中国,乃约轩辕五岳以言,未是通方之巨观也。又指西蕃例为胡国,然佛生游履,雪山以南名婆罗门国,与胡隔绝书语不同。故五天竺诸婆罗门,书为天书语为天语,谓劫初成梵天来下,因味地肥便有人焉,从本语书天法不断,故彼风俗事天者多,以生有所因故也。胡本西戎无闻道术,书语国别传译方通,神州书语所出无本。且论书契可以事求,伏羲八卦文王重之,苍颉鸟迹其文不行。汉时许慎方出说文,字止九千以类而序,今渐被世文言三万,此则随人随代会意出生,不比五天书语一定。上以五义,以定中边,可以镜诸。”
七、世界之心与世界之脐
66. 古中东地区阿卡德王国创立者萨尔贡(约前2371—前2316年)自称世界四方之王,新巴比伦王国尼布甲尼撒二世(前605—前561年在位)自称王中之王。公元前7世纪,世界已知最古老的地图——《巴比伦世界地图》被刻画于一块泥板上,把巴比伦作为世界中心。古波斯帝国缔造者居鲁士(约前559—前530年在位)宣称“我是居鲁士,宇宙之王,伟大的王,强有力的王,巴比伦的王,苏美尔和阿卡德的王,世界四方之王”;大流士在《贝希斯敦铭文》中用三种文字镌刻,“我,大流士,伟大的王,众王之王,波斯之王,诸省之王。”古代阿拉伯文献《中国印度见闻录》记载,世界上有四大国王——阿拉伯王、中国王、罗马王、印度王;在来自巴士拉城的阿拉伯人伊本·瓦哈卜(Ibn Wahab)与中国皇帝(一般认为有可能指称唐僖宗,874—888年在位)的对话中,中国皇帝又提到,当时世界上有五大最有影响力的帝王——阿拉伯王、中国皇帝、突厥王、印度王和拜占庭王,其中统治伊拉克的阿拉伯王打败萨珊波斯帝国,统治范围最为广大,并且位于世界中心,称为诸王之王,中国皇帝为人类之王,突厥王为猛兽之王,印度王为象王、智慧之王,拜占庭王为美男之王。稍后马苏德(Al-Masudi)《黄金草原》称巴比伦王为万王之王,位居世界中心,印度王为象王、智慧之王,突厥王为马王、野兽之王,拜占庭王为人类之王,与中国皇帝并称世界五王。伊斯兰教学者认为伊斯兰教第一圣地麦加(Macca)为世界的中心。
67. 耶路撒冷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城,被犹太教和基督教认为是世界的中心。据犹太智慧书记载,耶路撒冷是世界的中心。犹太智慧书《为圣篇》记载,“以色列地是世界的中心;耶路撒冷是以色列的中心;圣殿是耶路撒冷的中心;至圣之所是圣殿的中心;神圣约柜是至圣之所的中心;而奠定这个世界的基石就矗立在神圣约柜的前方。” 1581 年,德国新教牧师、神学家和制图家海因里希·宾廷出版了《通过圣经旅行》(Itinerarium Sacrae urae)一书,其中绘制了一幅三叶草状的世界地图,俗称“宾廷三叶草世界地图”,该图现藏于以色列国家图书馆。在地图上,耶路撒冷城位于地图的中央,耶路撒冷周围环绕着亚非欧三大洲,三大洲分别位于三叶草的三个叶瓣上,亚洲和欧洲位于耶路撒冷的右方和左方,,非洲位于耶路撒冷的下方。三大洲外围是海洋,地图的左下角画出了美洲(AMERICA)的一部分,并注明为新大陆(Die NeueWelt)。《宾廷三叶草世界地图》呈现了基督教世界观——耶路撒冷是世界的中心,三叶草状的大陆象征了基督教三位一体观念。
68. 古希腊曾经自以为在世界中心。古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年)曾说,欧洲族群勇而无智,亚洲族群智而无勇,希腊种族地理居中,智勇双全,故而自由,拥有最好的城邦政治。2世纪,古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古希腊演说家埃利乌斯·阿里斯提德(Aelius Aristides,117—181年)仍然坚持雅典在希腊世界的中心地位:“以前人们把世界描绘为圆形,把希腊放在世界的中心,把德尔菲放在希腊的中心,因为那里有大地的肚脐。”“这座城市(雅典)在这一区域(阿提卡)的地位,犹如这一区域在希腊的地位。它坐落于中央地区的中心……而第三个中心点矗立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即过去的老城,现在的卫城。”古希腊诗人品达(Pindar,约前522—前422年)以及公元前5世纪的其他诗人早已使用“大地的肚脐”来指称德尔菲。据公元前1世纪的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约前64—23年)说,德尔菲圣所被希腊人视为世界中心,人们把它称为“大地的肚脐”,并为此创造了一个神话说,众神之王宙斯为了确定地球的中心在哪里,从地球的两极放出两只神鹰相对而飞。最终两只鹰在德尔斐(Delphi)相会,宙斯断定这里是地球的中心,于是将一块卵状石头放在德尔斐,作为标志,德尔斐获得了世界之脐的雅称。德尔菲神庙里有块脐石,上面还有两只鸟的形象。如今这块石头珍藏在德尔斐博物馆里,现场的世界之脐石为复制品。脐石的图像还常见于古代艺术品,尤其是瓶画和钱币。德尔斐圣地于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古罗马帝国学者普鲁塔克(Plutarchus,约46—120年)记录了一个略有不同的说法:几只鹰或天鹅从大地的若干最远端向中心飞行,最后相遇在德尔菲“脐石”周围。
69.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年)《历史哲学》以地中海为天中之海。黑格尔在谈论世界历史时曾说:“地中海是古代世界的中点……这片大海影响巨大;如果古代世界的中心不是一片大海,世界历史便会苍白无力。作为一片海,这个中心给予万物以生命并连接着它们。没有它便没有世界历史。”如果地中海是天中之海,那么地中海的心脏——马耳他岛则是天中之岛。
70. 印加(Inca)古国首都库斯科(Cuzco)古城位于南美洲秘鲁境内,是一个主要建筑、城墙和道路皆由石块建筑的古城。库斯科在印第安人克丘亚(Quechua)语中本义为世界之脐或者世界中心。1983年库斯科古城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南太平洋中的智利复活节岛(Easter Island)被波利尼西亚原住民称为毗荼·赫努阿(Te Pito Te Henua),意为世界中心;又称拉帕努伊(Rapa Nui ),意为世界肚脐。1995年全岛作为拉帕努伊国家公园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八、解构天下之中
71. 中国古代主张天圆地方的盖天说早已受到质疑。《晋书·天文志》引《周髀》家云:“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但是《大戴礼记·曾子天圆》记载曾子云:“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掩也。”“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主张天玄地黄的宣夜说早已失传。《晋书·天文志》记载,“宣夜之书亡,惟汉秘书郎郄萌记先师相传云,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瞀精绝,故苍苍然也。譬之旁望远道之黄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幽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故各异也。故辰极常居其所,而北斗不与众星同没也;摄提、填星皆东行,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迟疾任情,其无所系著可知矣,若缀附天体,不得尔也。”主张天旋地转或者天旋而地不动的浑天说逐步成为中国古代主流天文学说。《晋书·天文志》云:“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盖天,二曰宣夜,三曰浑天。汉灵帝时,蔡邕于朔方上书,言‘宣夜之学,绝无师法。《周髀》术数具存,考验天状,多所违失。惟浑天近得其情,今史官候台所用铜仪则其法也。立八尺圆体而具天地之形,以正黄道,占察发敛,以行日月,以步五纬,精微深妙,百代不易之道也。官有其器而无本书,前志亦阙。’蔡邕所谓《周髀》者,即盖天之说也。”随着日心说以及新兴现代天文地理知识传入中国,浑天说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72. 《庄子·天下篇》记载惠施云:“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成书于武则天时期的唐代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三记载,室利佛逝国(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可以日中无影,应为天下之中,“然赡部洲中影多不定,随其方处量有参差。即如洛州无影,与余不同。又如室利佛逝国,至八月中以圭测影不缩不盈,日中人立并皆无影,春中亦尔,一年再度日过头上。若日南行,则北畔影长二尺三尺,日向北边南影同尔。神州则南溟北朔更复不同,北户向日是其恒矣。又海东日午,关西未中。准理既然事难执一,是故律云,遣取当处日中以为定矣。”辽道宗自以为居于北极之下,应为天下之中,辽国都城为上京临潢府(在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林东镇南郊),在“燕之北”,但是北半球任何地方皆可自谓居于北极之下。室利佛逝国在“越之南”,但是位于南北回归线之间的热带地区,每年可以两次日中无影,北回归线一线皆可夏至日中无影。从惠施本义来说,用现代地理术语表达,地球北极和南极才可谓是天下之中。
73. 清代万斯大(1633—1683年)继承发扬了中国古代对于传统日中测影寻找地中学说的质疑和批判,其《周礼辨非》云:“《左传》‘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更记载武王言‘我南望三涂,北望岳壁,顾瞻有河,粤瞻洛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洛邑而后去’,则宅洛乃武王之志,周公继而成之,非以土圭测知为地中而营之也。非惟周公,即武王当日之言,亦以其形胜可都,初非以其为地中也。独《召诰》有土中之说,乃指四方道里均平。其所以知为土中者,盖因营洛时,四方民大和会,就工之暇,必相与语及启行之久近,因知道里之均。召公闻之,遂以之人告于成王耳。先儒谓周公于阳城立表,古迹犹存,吾未敢质言其立自周公与否。即果周公所立,亦因召公土中之说更加审定而为之,未可知也。”“故知五表之说盖怪妄而无据也。然则立表测景,古无其事乎?曰:历家求分至乃有此法,故《考工记》云土圭尺有五寸以致日,以土地所谓致日,即《尧典》南交致日以正仲夏之事也。所谓土地则《王制》司空度地居民之度,盖以土圭之长短,为度之准也,岂以此求地中哉?又:匠人建国,置槷以县,眎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盖建国者,既求地以县而得地之平,更测日景以正东西南北,亦非为求地中也。”“唐开元十二年,命太史监南宫说等于河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此测晷之法即土圭正日景之法也。然但测日晷之长短,而非求地中;但测南北之晷,而不测东西之晷。有以见测景之法,非因建都而设。而南北之晷,既有长短之分,不必更测东西也。又其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而晷差至一尺五寸二分,则所谓日景千里而一寸,岂足据乎?然则其测之者何为也?曰:节气时刻远近不同,非是无以知之也。”万斯大引元代吴澄(字幼清,1249—1333年)云:“先儒闻此为周公营洛邑之事。夫周公虽营洛,成王未尝居之。至犬戎之难,平王始迁居焉。今指洛邑谓之王畿,岂不戾乎?若但测景求地中而不居,则不得谓之王畿也。且先儒谓阳城为地中,故置中表。若然,周公何不即都阳城,乃营洛邑乎?洛邑去阳城亦远矣,既求地中而不以为都,何邪?盖作《周官》者,见《召诰》有土中之言,故为此说,而先儒因之附会,不知所谓土中者,谓道里均耳。使周公以土圭求地中,则《书》载营洛事详矣,岂得不言?今观《洛诰》特云‘卜涧水东、瀍水西’,何尝如此经之说?学者知成王未尝居洛,自知地中之说为非。”
74. 明末清初,西学东渐,西方现代天文地理知识传入中国。清代梅文鼎(1633—1721年)1693年《历学疑问》认为“地圆可信”,1705年《历学疑问补》则认为中国居于地球正面,其他国家处于地球背面,在接受地圆说的前提下拔高中国的地位,进而全力论证“《周髀算经》虽未明言地圆,而其理其算,已具其中矣”,地圆说“窃疑为周髀遗术流入西方者。”清代李光地(1642—1718)《榕村集》卷五以西方现代天文地理学说特别是气候带理论为中国传统地中学说辩护,认为中国九州南起广州、北到北京地区位于温带,处于热带与寒带之间,因此居于天下之中,而洛阳又为中国九州之中,但是已经改变了中国传统地中学说的本来含义,“自古天地道里、日月晷景之说多矣,至于今日西历之家,其说弥详。……其所记亲历各州风土山川寥廓荒忽,虽不可尽信。然其实测晷景见诸施行者颇为信而有征,其理盖不可诬。今以其说考之,则中国九州正当黄道北轨,距赤道二十四度之外,起于广州,夏至戴日之下,迤逦而北,至于夏至去日十六度许,则今直隶也。自此复出塞而北,风气渐寒,昼夜短永渐逾其度。自广州越海而南,则气渐酷热,而昼夜之刻渐无短永矣。故惟九州之内,风气和,时刻平,而洛又其中之中也,是以天地四时之所交合,阴阳风雨之所和会。昔之达者,其知之矣,而周公岂欺我哉?或曰:‘此以言南北暑寒则可矣,东西风阴之理亦可得闻欤?’曰:‘由前之说,则环处于地者迭为东西,未可以先儒日出日入、午前午后之说拘之也。盖九州之域西则多山,而东际海,近山则多阴,滨海则多风。验之闽、蜀之地可见,然则《周礼》之风阴,亦就九州言之,明洛邑之为中耳,其所以风、所以阴,恐山水之为,而非日出入朝暮之故也。’”
75. 清代方苞(1668—1749年)领纂的1748年《钦定周官义疏》卷九同样从气候带角度为中国传统地中学说辩护,“所谓地中者有二:有形之中,有气之中。主于形言,天之包地,如卵裹黄,皆圆体也。天地既圆,则所谓地中者,乃天中也。此惟赤道之下二分午中日表无影之处为然。以气而言,必阴阳五行冲和会合乃可谓中。以《周髀》之说推之,二极之下昼夜极偏,其地大寒;赤道之下昼夜常均,其地大暑。中国当赤道北,寒、燠、温、凉四序循环,无偏胜,而洛邑又其中之中者,以其得天地之中气,故谓之地中。经谓‘天地之所合’者,地之中气与天之中气合也。合故四时交而无多暑多寒之患,合故风雨会而无多风之患,合故阴阳和而无多阴之患。盖四时风雨寒暑皆天地为之,其交、其会、其和皆天地之合为之也。然则‘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者,乃言地中之处其景尺有五寸,用此以为标识耳。”上述引文见于方苞《周官析疑》,应当代表方苞本人见解。
76. 清代江永(1681—1762)认同西方现代天文地理学说以及地圆说,认为旧儒关于地中问题的讨论大多属于“臆度之见、无理之谈”,其1740年《数学》卷一云:“今地圆之说大显,是数千年来失者复得,历家据以为测算之根,而儒家亦藉为穷理之要,可不谓厚幸乎?”江永1760年《周礼疑义举要》卷二明确指出,“周都洛邑,欲其无远天室,而四方入贡道里均。人谋则武王已迁鼎,鬼谋则周公、召公先卜河朔、黎水,再卜涧东、瀍西,以审定之。所谓土中者,合九州道里形势而知之,非先制尺有五寸之土圭度夏至景与圭齐,而后谓之土中也。既定洛邑,树八尺之表,景长尺有五寸,是为土中之景,乃制土圭以为法。他方度景,亦以此土圭随其长短量之。是景以土中而定,非土中因景而得也。贾疏谓周公审慎者近之。汉时天学未明,所谓《考灵曜》者,汉人妄作……经文本谓测景以建王国,则当时惟于东都王城测之……其真测景惟能知南北之差,若东西则随人所居而移。经谓‘日东则景夕’、‘日西则景朝’者,言其理当如是,非真能同时立表,知其东表日已昳,西表日未中也。西法则东西里差以月食时刻先后定之,疏立五表之说亦同。”清末孙诒让(1848—1908)1905年《周礼正义》卷十八列举了各种关于地中的说法后得出结论,“江说甚通,足以释诸书之纷矣。”
77. 古希腊思想家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580—前490年)已经提出地球说,古希腊思想家巴门尼德(Parmenides of Elea,约前515—前5世纪中叶以后)已经把地球划分为五个平行对称的气候带,古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年)已经根据月食月亏呈曲线和地上南北不同地点看到的星体及其高度不同论证地球说。亚里士多德学生狄凯阿尔科斯(Dicaearchus)为绘制世界地图确定了经纬坐标轴——通过地中海罗德岛(Rhode Island)的经线,与穿过直布罗陀海峡(Strait of Gibraltar)、西西里岛(Sicilia Island),沿陶鲁斯山(Taurus Mountain)直至希麦奥斯山(Himeos mountain,喜马拉雅山)的被其称为中分线的纬线相交,构成世界地图的纵横坐标轴,但坐标原点并不必然是大地中心。古希腊学者欧多克斯(Eudoxus of Cnidos,约前409—前355年)提出了地心说,把地球置于宇宙的中心;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约90—168年)《至大论》(Almagest)提出了完整的地心说理论模型,“天宇是球形的并且作球体运动,大地就形状来说,显然是球状的……;就位置来说,它恰在天宇的中央,像几何中心一样,就大小和距离来说,与恒星比较就是一个点,它本身完全没有运动。”但古希腊哲学家阿里斯塔克斯(Aristarchus,约前315—前230年)早已提出了日心说猜想,波兰天文学家尼古拉·哥白尼(波兰语:Mikołaj Kopernik,1473—1543年)1543年出版《天体运行论》,提出了完整的日心说,彻底否定了地球在宇宙中的中心地位。意大利思想家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年)《论无限宇宙和世界》进而提出无限宇宙学说,认为“宇宙是无限大的”,“宇宙不仅是无限的,而且是物质的”,否定了太阳的宇宙中心地位,否认存在任何宇宙中心,从根本上解构了天下之中学说。
结语
78. 走出僵化视野的洞穴乃至固有迷信的黑洞,现代科学已经拒绝地心说,超越日心说,走向现代宇宙学。随着现代天文学和地理学知识的普及,国际平等与族际平等、信仰平等与宗教平等、文化平等与文明平等的现代理念日益兴盛,各种国家与族群、信仰与宗教、文化与文明的自我中心主义正在逐步消解。研究天下之中变迁的历史轨迹,可以让我们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既不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也不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坚持中国立场世界眼光,以平等开放的姿态更好地看清本来,认识外来,把握未来。
来源:文物之声返回搜狐,查看更多